十月一日,国庆节。
天不亮,南锣鼓巷就热闹起来了。
院门口挂起大红灯笼,墙上贴着双喜,胡同里支起了大锅,蒸汽腾得老高。
民政局一开门,王家乐和李晓婉就去了。登记,签字,按手印。工作人员把两本红彤彤的结婚证递过来,笑着说恭喜。
李晓婉把证接过去,翻开看了又看,那上面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印着,她看了半天,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轻轻抚了一下封面,才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口袋。
回到胡同,酒席已经摆开了。
八桌,从院里摆到胡同口。
席面是实打实的硬。
杀猪菜用的是过明路那两头猪,粉条炖得油亮;
飞龙炖猴头,是东北的山货;红烧大鲤鱼一尺多长,酱汁红亮。
街坊们吃得满嘴流油,直说国营饭店也没这席面。
王满仓今天穿了新中山装,腕子上那块越戴越新的上海表,一上午抬了十八回。给亲家敬酒抬一回,招呼客人抬一回,上厕所之前都要先看一眼表,掐着点去,掐着点回,回来还要跟人感慨:六点过五分了,日头落得早了。
李江山端着酒杯笑:满仓兄弟这表,金贵。
一般,一般。王满仓摆手,手腕却又抬起来了。
东北来的王佳悦拉着李晓婉的手不撒开,塞给她一个红布包,里头是林场晒的干蘑菇和一床新被面:弟妹,常回家看看。
哎,姐。
刘桂英穿梭在八桌之间,一会儿添菜,一会儿劝酒,脸上的笑就没落下去过。
拜堂的时候,司仪是街道张主任请来的老秀才,嗓子亮堂。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王家乐弯腰的时候,看见对面红盖头底下,李晓婉那双擦得干干净净的黑皮鞋,鞋尖并得笔直,跟她站岗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想起上辈子在工地上,一个人绑钢筋,一个人吃盒饭,下雨了连个收衣服的人都没有。
这一弯腰,他拜得特别实。
直起身来,盖头底下传出一句极轻的、只有他俩能听见的话:以后我帮你守着秘密,你守着我。公平交易。
王家乐喉咙发紧,嗯了一声。
酒席到后半场,李二狗喝高了。
他端着酒碗,摇摇晃晃走到赵大爷跟前,一屁股坐下,搂着老头的肩膀:大爷,我打小就佩服你,你写的字,有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