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他跑的方向不对。
“哥!”赵真真喊。
李煜停下来,转过头。他脸上有汗,额前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但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里面有火在烧。不是比喻,赵真真隔着十几米都能看到,他眼睛里有极细微的金红色光点在跳动,像炭火里溅出来的火星。
“真真?”他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你们班的车也堵了?”
“你怎么往那边跑?广场在东边!”
“前面有个岔路口,交警人手不够,我去帮忙分流。那边有个老人院,班车卡在辅道口出不来——”
他说话的时候,手在比划,赵真真注意到他的指尖也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绷得太紧的那种抖。他指缝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极细的、金红色的光纹,像被捏碎的萤火虫,在皮肤下面游走。
“你——”
“我没事。”李煜没等她问完就转身了,“你带你们班先去广场!爸和妈应该已经到了!”
他说完就跑了,黑色T恤在灰白的阳光下很快被人群淹没。
赵真真站在原地,呼吸还没喘匀。她攥了攥拳头,身体里那股温热的感觉还在,甚至比刚才更强了一点。从胸口流到手臂,从手臂流到指尖,像有人在身体里点了一盏灯,现在灯芯烧旺了。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赵真真!快点!”陶翠萍在前面喊。
她应了一声,转身跑起来。
玄字区丙号传送广场,其实就是城东体育场。平时开运动会、办演唱会的地方,现在被改造成了临时传送点。
赵真真远远就看到了那个巨大的光门。
它立在体育场中央,有五层楼高,边缘流淌着五种颜色的光——金白、木青、水蓝、火赤、土黄。光不是静止的,是流动的,像一条倒悬的河,从地面往天上流。光门的中心是透明的,能看到对面的景象——不是体育场的另一头,是另一个世界。灰白色的天空,连绵的山脉,和一大片望不到边的竹林。
人群在光门前排成十几条长龙,缓慢地往前移动。志愿者穿着荧光绿的马甲在维持秩序,有人举着牌子喊“不要挤!老人小孩优先!”,有人蹲在路边给走不动的人发水。
赵真真带着队伍挤进人群,在队伍的尾巴上排好。陶翠萍在旁边清点人数,一个数一个数地对花名册,嘴唇抿得很紧。
“四十三个。齐了。”她合上册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赵真真这才觉得腿软。她靠着旁边的一根隔离桩,大口喘气。跑了不知道多远,嗓子像被人用砂纸磨过,又干又疼。
她正弯腰喘气,一只手按上了她的后脑勺。
“低头,缓一会儿。别马上抬头。”
赵真真直起身。钱彬站在她面前,校服袖口卷着,手臂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不是他的。他的眼镜片上溅了几滴什么东西,他没擦,就那么戴着。
“你怎么到的?救护车呢?”
“交警疏通了辅道,救护车先走了。”钱彬把眼镜摘下来,在衣摆上擦了擦,“孕妇送医了,应该没事。”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是稳的,但赵真真注意到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累的。他蹲在救护车里推了不知道多久,手臂肌肉还在痉挛。
“你那个……”赵真真指了指他的手。
钱彬低头看了看,把手插进口袋里。“没事。一会儿就好。”
李煜从人群后面挤过来,黑色T恤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他脸上有一道红印子,不知道是被什么刮的。
“老人院的车过去了,辅道通了。”他喘着气说,然后看到钱彬手上的血,“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
“哦。”李煜没再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矿泉水递过去,“喝点。”
钱彬接过来,拧开盖子,先递给了赵真真。赵真真喝了一口,又递回去。钱彬喝了一口,递给李煜。李煜仰头灌了半瓶,剩下的从头顶浇下去,水混着汗从下巴滴下来,在滚烫的地面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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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和妈呢?”赵真真问。
“应该到了。”钱彬往人群前面张望。
李煜也踮起脚,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一指:“那边!”
赵真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人群边缘,赵芹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手里还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环保袋。李元瑾站在她旁边,背上斜挎着那个灰绿色的帆布工具箱,另一只手护着赵芹的肩膀,怕被人群挤到。
赵芹看到他们,眼睛一下子亮了,拽着李元瑾就往这边挤。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我孩子在那边!”
她挤过来的样子不太好看——环保袋磕磕碰碰,芹菜叶子从袋口支棱出来,头发也散了。但她脸上那种表情,赵真真觉得这辈子都忘不了——又急又怕又庆幸,像找了好久好久的东西,忽然出现在眼前。
“妈!”赵真真喊了一声,嗓子忽然有点堵。
赵芹挤到跟前,一把把赵真真拽进怀里。环保袋掉在地上,土豆滚出来一个,她没去捡。
“你们跑哪去了!电话打不通!消息发不出去!”她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我跟你爸找了半天——你们知不知道——”
“妈,我们没事。”赵真真被勒得有点喘不上气,但没挣开。
赵芹抱了她一会儿,又松开,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转头看钱彬,看他满手的血,脸又白了。
“不是我的血。”钱彬赶紧说。
赵芹盯着他看了三秒,点了点头,没多问。又转头看李煜,看他脸上的红印子和湿透的T恤。
“擦伤了?”她伸手摸了摸他额角。
“不疼。”
赵芹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给他擦了擦脸。动作很快,但很轻。
李元瑾站在旁边,把滚远的土豆捡回来,塞回袋子里。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赵真真的头顶,又拍了拍钱彬的肩膀,最后在李煜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都在就好。”他说。
赵芹把纸巾塞回口袋,弯腰拎起环保袋,站直了,深吸一口气。
“走吧。进通道。”
一家五口转过身,朝光门走去。
五色的光从门里涌出来,照在他们身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染成不同的颜色。赵真真走在中间,左边是钱彬,右边是李煜,前面是李元瑾和赵芹。
光门越来越近。
赵真真深吸一口气,身体里那股温热的感觉又涌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
她没多想,跟着家人走进了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