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脸上还挂着网吧前台送的纹身贴,一只歪歪扭扭的龙,从手背爬到手腕。崔宇的鞋带散了,差点绊倒,被陶翠萍一把薅住书包带子拎起来。
“陶老师!网吧老板还在里面!”王睿上车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声。
陶翠萍愣了一下,转身看向马路对面。
“极速网吧”的招牌还亮着,霓虹灯管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又旧又脏。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黑漆漆的,能看到几台电脑屏幕还亮着,蓝莹莹的光照着空椅子。
“你们先上!”陶翠萍对王睿吼了一声,转身冲过马路。
赵真真想喊住她,声音卡在嗓子里没出来。
陶翠萍跑到网吧门口,弯腰钻进去。几秒钟后,她拽着一个人出来了——网吧老板,那个总是穿花衬衫的胖男人,手里还抱着主机箱。
“拉电闸!拉电闸!”陶翠萍的声音从马路对面传过来,又尖又急,“你抱着这个有什么用!人都要没了!”
胖老板被她拽得趔趄,主机箱差点脱手。“我、我的数据——”
“命要不要了!”陶翠萍一把扯掉网吧门口的总闸。卷帘门“哗啦”一声掉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她推着胖老板往这边跑,胖老板怀里还抱着主机箱,跑得跌跌撞撞。
赵真真在车门口等,脚在地上不停地换重心。
陶翠萍冲上车,把胖老板推进去。胖老板抱着主机箱跌坐在座位上,脸色煞白,大口喘气。
“关门!走!”陶翠萍对司机喊。
赵真真最后一个上车。车门在她身后关上,气阀“嗤”地响了一声。
车子发动了。赵真真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校门越来越远,教学楼越来越远,那排花花绿绿的招牌也越来越远。
防护罩又闪了一下。
这次闪得特别厉害,整辆车里的光都暗了一瞬。所有人都抬头看——防护罩上面,多了一道新的裂缝,很长,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天边。透过裂缝,能看到外面的天空——不是灰色的,是黑色的。不是夜晚的黑,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空的黑。
裂缝在扩大。
很慢,但确实在扩大。
车里没有人说话。
赵真真攥紧拳头,身体里那股温热的感觉又动了。从胸口往四肢蔓延,很慢,很稳,像有人在身体里铺了一条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不害怕。那种感觉很陌生,但不让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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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拐上主干道,速度慢了下来。
不是司机不想开快,是根本开不快。整条路被堵死了。私家车、出租车、公交车、电动车、行人,全挤在一起,喇叭声、哭喊声、叫骂声搅成一团。有人弃车跑路,行李箱的轮子在人行道上咕噜咕噜地响;有人站在车顶往远处看,举着手机想找信号;有个穿睡衣的中年男人骑着共享单车在车缝里钻,车筐里塞着一只猫,猫在叫。
赵真真把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车流几乎不动,五分钟挪了不到十米。
“这样下去来不及……”她小声说。
陶翠萍从前排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窗外,眉头皱得很紧。她没说话,但赵真真看到她的手攥着座椅靠背,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前面的人群忽然往两边让开了。
不是有人指挥,是自己让的。像摩西分红海一样,黑压压的人头往两侧分开,中间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一辆救护车从通道里挤过来,顶灯在转,但没开警报——可能是怕把人群逼得更乱。车头上全是泥点子,侧面的车漆刮掉了一大片,像是从什么地方硬挤出来的。
救护车在赵真真他们这辆大巴旁边停住了。
赵真真透过救护车的后窗往里看——车厢里躺着一个孕妇,肚子很大,羊水好像已经破了,身下的垫子湿了一大片。两个穿白大褂的急救员蹲在旁边,一个在打电话,声音又急又尖,另一个手忙脚乱地翻急救箱,翻出来的纱布和针剂散了一地。
孕妇在喊,声音隔着两层玻璃都能听见。
然后赵真真看见了她哥。
钱彬从救护车的副驾驶座跳下来。他穿着高中部那件永远扣不好扣子的蓝白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条小时候被烫伤的旧疤。他的书包斜挎着,带子太长,包在他腿边晃来晃去,但他下车的时候没有停步,直接绕到救护车后面,拉开门就上去了。
急救员抬头看他,愣了一下:“你谁?”
“我会急救。”钱彬的声音不高,但很稳,隔着车窗赵真真都听得清楚,“跟爷爷学过三年中医,心肺复苏和接生辅助都会。”
他说话的时候已经蹲下来了,手搭在孕妇的手腕上,三根手指,搭脉的姿势,和他爷爷钱景深一模一样。赵真真见过爷爷给邻居看病,就是这样搭脉——三根手指一放,眉头一皱,什么都不用问,什么都知道。
钱彬搭了大概五秒钟,抬头看急救员:“胎位不正。你们有艾条吗?”
“什、什么?”
“艾条。针灸用的。或者任何能温灸的东西。”
急救员翻遍了急救箱,最后从最底下翻出半盒艾条,不知道是哪年剩的。钱彬接过来,用打火机点着了,让孕妇攥在手里。然后他让急救员把孕妇的腿垫高,自己在另一侧蹲下来,手掌按在孕妇的腹部,轻轻地、有节奏地推。
“呼吸,跟着我数。吸——二三四,呼——二三四。”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课文。孕妇跟着他的节奏开始呼吸,喊叫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急促的喘息。
赵真真趴在车窗上,看着哥哥蹲在救护车里,满手是血,校服袖口被羊水打湿了,但他脸上一点慌都没有。那种镇定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她想起小时候,爷爷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把才七八岁的钱彬叫到跟前,从《汤头歌》开始教。钱彬那时候还没灶台高,搬个小板凳坐在爷爷脚边,一句一句跟着念。赵真真坐在门槛上吃橘子,听着哥哥奶声奶气地背“麻黄汤中用桂枝,杏仁甘草四般施”,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无聊的声音。
后来爷爷身体不好了,手开始抖,写字都写不稳。钱彬从学校回来就坐在爷爷床边,听爷爷讲那些他听了一万遍的医案。赵真真有时候路过门口,听到爷爷在说“小彬啊,这个方子你要记住”,听到钱彬说“记住了”。她以为他只是哄爷爷开心。
但爷爷真的教了他。
现在,在堵死了的主干道上,在一辆不知道从哪里挤出来的救护车里,钱彬在用爷爷教他的东西,救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赵真真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又一辆车从后面挤上来,鸣笛声把她的注意力拉回来。她转头看窗外——前面的路口被两辆追尾的私家车堵死了,彻底过不去。行人开始翻越隔离栏,往另一个方向跑。有人在喊“走不动了!走路去!”,有人拖着行李箱往辅道上挤。
“全体下车!走路去广场!”引导员的喇叭从前面传过来,声音已经劈了。
大巴司机拉开气阀,车门“嗤”地开了。陶翠萍第一个跳下去,站在车门口接学生。赵真真跟着下车,脚踩在柏油路上,烫得脚底板发麻。
她回头看了一眼救护车。钱彬还在里面,手上的动作没停,额头全是汗。
“哥!”她喊了一声。
钱彬抬起头,隔着人群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快,很轻,但赵真真看到了。她哥在说:你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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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咬了咬牙,转身跟着队伍往前跑。
人群在前面的路口拐了个弯,往东边的传送广场方向涌。赵真真跑在队伍侧面,不时回头看——钱彬还在救护车里,人群太密了,她已经看不清他的脸了,只能看到那辆蓝白色的救护车顶灯还在转。
前面又乱了。
不是堵车——是有人在逆行。
赵真真踮起脚看。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男生在人群里往前挤,不是往广场方向,是往反方向——往车流最密的地方跑。他一边跑一边喊:“让一让!前面的车堵死了!走辅道!辅道通的!”
是李煜。
赵真真认出了那个背影。她哥——李煜,她继父的儿子,也是她的继兄,从小一起长大,两家隔一条巷子。他总是穿黑色,总是跑在最前面,小时候翻墙掏鸟窝是他,爬树救猫是他,把巷口那只凶巴巴的大黄狗撵得满街跑的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