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帘一掀，沈涛从外面进来。他满头大汗，进门就说：“大人，李记铜铺出事了。”

狄仁杰说：“什么事？”

沈涛说：“张环扮成买铜器的客人进了李记铜铺。他在铺子里看铜器的时候，看见柜台底下有一口箱子。箱盖半开着，里面装的是铜锁。张环假装看铜锁，把最上面那把锁拿起来看。锁是新的，但锁身上有一个暗记——一个方框套一个菱形。和张环在枣树巷铁盒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狄仁杰说：“方框套菱形。那是玄筹阁的机关标记。李记铜铺替玄筹阁打造机关锁。那些铜锁，是用来锁什么的？”

沈涛说：“张环还看见，铺子后面通往后院的门帘掀开了一角。帘子后面有一个人，个子不高，穿着灰布衣裳，脸上有一道疤，从左嘴角往下。张环记得大人说过——孙某供出的那个人，下巴上有疤。张环没有多留，买了把铜锁就出来了。”

狄仁杰站起来。下巴上有疤的人。孙某在库里见过的，卫爷带去的两三个人里，有一个下巴上有疤。那个人在李记铜铺。他是玄筹阁在打铜巷的人，负责看管地窖里的机关件。

他对沈涛说：“你让张环继续守李记铜铺。不要再进去。只在外围看。若下巴上有疤的人出门，就跟上。看他去哪里，见什么人。”

沈涛应了，转身出去。

狄仁杰走到墙边看水系图。他在李记铜铺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李记铜铺在打铜巷中段，巷子北口通盐仓街，南口通江边。冯记漕行的码头在盐仓街。货从暗渠出来，经地道到府衙，再从府衙分运到枣树巷、济仁堂、打铜巷。打铜巷的李记铜铺是机关件的加工点。加工好的机关件，从打铜巷南口运到江边码头，装上冯记漕行的船。这条线，从暗渠到江边，绕过了润州城所有的税关。

小主，

他拿起笔，在图上画了一条虚线，从暗渠出口往南，经地道到府衙，从府衙往东到枣树巷，从枣树巷往南到打铜巷，从打铜巷往北到盐仓街码头。虚线连起来，是一个不规则的环。环的中央是府衙。玄筹阁在润州的整个物流，以府衙为中心，向外辐射。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夜已经深了。院中那棵老槐树上，不知什么鸟在叫，声音很轻，像人在低声说话。他闭上眼睛，把今日得到的线索理了一遍。刘公画的铁闸图，齿轮崩了一个齿，卫烈要在明夜之前开到底。水下有暗哨，李记铜铺有下巴上有疤的人，冯记漕行在试炮，道清观后墙有松动的砖。这些线索，每一条都指向暗渠。暗渠是玄筹阁在润州的命脉。只要切断暗渠，玄筹阁在润州的整个网络就会瘫痪。

但切断暗渠，需要进渠。进渠需要开铁闸。开铁闸需要转一百二十八圈。齿轮崩了一个齿，转起来更吃力。卫烈的人修不好齿轮，所以他们要用别的法子。什么法子？

狄仁杰睁开眼。他想起刘公说的——竖井从湖底通到暗渠顶部，竖井口的石板从上面打不开，要打开竖井，只能从暗渠里面往上顶，或者用绳子从上面系住铁环，从下面拉。铁环在石板下面，从上面够不着。但若有人潜到湖底，从石板缝里穿一根绳子下去，系住铁环，从上面拉——绳子从石板缝里穿过去，系住铁环，上面的人用力拉，就能把石板拉开。

卫烈的人今夜在湖岸上找铁闸的缝隙，可能是在找竖井口的石板缝。他们找不到铁闸的缝隙，就会去找竖井。竖井在湖心偏北的位置，刘公昨夜看水，看的也是那个位置。狄仁杰今夜看见的那道波纹，从湖心往北延伸，起点就在竖井口附近。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外面喊：“齐虎，你再去一趟城北。不要到湖边，只在官道尽头等着。若看见湖岸上有人往湖心扔石头，或者有人下水，你就记下来。本阁要知道他们下水了几个人。”

齐虎应了一声，骑马走了。

狄仁杰回到桌前。他拿起算馆册子，翻到第十六个名字——邢护卫。邢护卫旁边的方块套小方块。方块是方框，小方块是里面的另一个方框。这个双重标记，狄仁杰之前理解成双重身份。但现在他想——方块套小方块，也可以理解成“门里有门”。邢护卫管着润州城内所有的门——府衙地道的石门、枣树巷树洞的暗门、李记铜铺地窖的盖板。每一道门，都有一把机关锁。锁是李记铜铺打的，钥匙在邢护卫手里。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桌角。然后他拿起刘公画的铁闸图，重新看了一遍。图上的齿轮组，大齿一百二十八，小齿三十二。大齿转一圈，小齿转四圈。铁柄连着小齿，转一圈，小齿转一个齿。大齿转一个齿，小齿要转四个齿。铁柄转四圈，大齿转一个齿。一百二十八个大齿，铁柄要转五百一十二圈。刘公说转一百二十八圈，是把大齿和小齿的传动比算错了。但刘公当年是估算的，没有细算。真正要转多少圈，需要看齿轮的传动比。

狄仁杰把图放下。刘公的图是凭记忆画的，不一定准确。要确切知道铁闸的机关，需要进暗渠亲眼看过。但进暗渠，需要先解决水下的暗哨，还要解决岸上的巡逻。

他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天边有一线灰白，是快要天亮了。他转身回到桌前，把油灯拨亮，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三个字——“卫烈”。他在“卫烈”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在横线下面写了“暗渠出口”。然后他把纸折起来，放进袖中。

院门外传来马蹄声。齐虎回来了。他进门禀报：“大人，卑职在官道尽头守到天亮。湖岸上没有人再出来。但卑职看见湖心水面上，有一道新的波纹，从竖井口往南漂。波纹比昨夜更粗了。”

狄仁杰说：“波纹更粗，说明铁闸又被开了一格。卫烈的人昨夜又下水了。他们在湖底找到了竖井口，可能已经知道怎么开竖井了。你让张环去湖岸盯着。若看见有人从湖里上来，记下人数和样貌。”

齐虎应了。狄仁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天已经亮了，院中老槐树上的麻雀又开始叫。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晨风吹进来，带着江水的潮气。远处江面上，有一艘船正从北往南驶过，船帆鼓满了风，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像一只展翅的鸟。

他关上窗，回到桌前。今日还有事要做。他要再审孙某，问清楚暗渠里的岔道。他要让李元芳去探竖井口，看能不能从湖底进渠。他还要去一趟道清观，亲眼看看那面后墙。但最重要的是——他要在卫烈动手之前，先找到进暗渠的路。

他坐下来，拿起笔，开始写今日的部署。写到一半，外面传来李元芳的声音。李元芳从暗渠出口回来，进门时衣服上沾着泥和水。他说：“大人，卑职带李朗和肖豹在河汊口守了一夜。后半夜，有四个人从暗渠里出来。他们抬着一口箱子，箱子不大，但很沉。他们抬着箱子往南走了，走的是河汊边的小路。卑职没有跟，让李朗跟去了。李朗回来报——那四个人抬着箱子进了城，走的是北门。进城之后，他们拐进了北二十一坊。”

小主，

狄仁杰说：“北二十一坊。道清观。”

李元芳说：“是。李朗看见他们把箱子抬进了道清观的后门。”

狄仁杰把笔搁下。道清观后墙有松动的砖，后门有人抬箱子进去。道清观不仅是北二十一坊的据点，还是暗渠货物的接收点。货从暗渠出来，经河汊边的小路进城，从北门进，直接进道清观。道清观的后墙连着地道，地道通到北二十一坊的某处。这条线，和府衙地道是平行的。

他站起来，对李元芳说：“你歇一个时辰，然后带李朗去一趟道清观。不要进去，只在观外看。看观里的两个道士什么时候开门，什么时候关门。若有人从观里抬东西出来，记下数量和方向。”

李元芳应了。狄仁杰走到墙边，在水系图上把道清观的位置标出来。道清观在北二十一坊的西北角，离北门很近。货从暗渠出口出来，走河汊边的小路往南，从北门进城，进道清观。这条路线避开了城东的枣树巷和城西的西三十六坊，是一条独立的通道。北二十一坊的据点，和东十六坊的枣树巷一样，都是暗渠货物的接收点。区别在于——枣树巷接收的是从府衙地道来的货，道清观接收的是从暗渠出口直接来的货。

他放下笔，对李元芳说：“你从道清观回来之后，本阁要再审孙某。孙某在库里住了十年，他应该知道暗渠里的岔道。你去审他的时候，问他三件事：第一，暗渠里有没有岔道？第二，岔道通向哪里？第三，有没有人从岔道里出来过？”

李元芳说：“卑职这就去。”

狄仁杰回到桌前，拿起刘公画的铁闸图，折好放进抽屉。他坐下来，看着桌上的算馆册子和水系图。这两样东西，一个写着人的名字，一个画着地的位置。人和地之间，是暗渠。暗渠是玄筹阁的命脉，也是这个案子的钥匙。只要拿到暗渠里的隋代税册，就能证明玄筹阁篡改税账。只要能进暗渠，就能找到税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