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夜探敌踪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暗渠的构造过了一遍。江边入口,铁闸,渠底,轨道,小车,舟,铁柜,税册。竖井,湖底。岔道,如果有的话。这些元素连起来,就是一条从江边到湖底的地下通道。玄筹阁用这条通道运军械,运税册,运人。通道的两端,一端在江边,一端在湖底。江边有河汊,湖底有竖井。河汊和竖井之间,是暗渠。

他睁开眼。要进暗渠,最直接的路是竖井。竖井在湖底,从湖面潜下去,找到竖井口,拉开石板,进入暗渠。但竖井口的石板从上面打不开。除非有人在暗渠里面把石板顶开,或者从石板缝里穿绳子下去系住铁环。昨夜卫烈的人在湖岸上找铁闸的缝隙,找不到,就会去找竖井。他们若找到竖井,就会从竖井进去。他们若从竖井进去,暗渠里的货就会被他们提前运走。

所以,他要抢在卫烈之前进暗渠。怎么进?从江边入口进。江边入口的铁闸开了一格,缝隙太窄,人进不去。但铁闸的齿轮崩了一个齿,卫烈的人正在修。修齿轮需要时间。狄仁杰可以利用这段时间,从别的地方进渠。

别的地方——暗渠有没有别的入口?刘公的纪要上只写了江边入口和湖底竖井。但纪要写得简略,可能漏掉了别的入口。暗渠是隋代开凿的,用了上百年,中间可能有人开过岔道。孙某在库里住了十年,他可能知道。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门口,对院子里喊:“齐虎,你去把曾泰叫来。”

齐虎去了。不多时,曾泰从外面进来。狄仁杰说:“曾泰,你今日去一趟盐仓街,看冯记漕行的船。若船在装货,记下装的是什么。若船在卸货,也记下。本阁要知道冯记漕行的船在润州停几天,装什么,卸什么。”

曾泰应了,转身出去。狄仁杰又叫住他:“等等。你从盐仓街回来之后,去一趟城北的道清观。不要进去,只在外围看。看观里的香客多不多,看后门有没有人进出。”

曾泰说:“学生记下了。”

狄仁杰回到桌前,把今日要做的事一件一件排好。审孙某,问道清观,查冯记漕行,探竖井,找岔道。每一件事都需要人手。他手上有八大军头,加上李元芳和曾泰,一共十个人。十个人分五路,每路两个人。不够。他需要更多人手。他想起王孝杰在幽州,但幽州太远。狄如燕在神都,也远。他手上能用的,只有这些人。

他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借”。润州有驻军,虽然不多,但可以借。他写了一张手令,盖上官印,叫来潘越,让他去润州驻军处调二十个兵。潘越拿着手令去了。

狄仁杰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窗外天光大亮,院中老槐树上麻雀叫得正欢。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暗渠的构造又过了一遍。然后他睁开眼,拿起算馆册子,翻到第十三页。第十三个名字——宋矿师。宋矿师旁边画的是一个十字。十字是矿物的标记。宋矿师管矿物,他调配的迷药和毒药,需要矿物原料。矿物原料从哪里来?从石窑匠的窑里来。石窑匠在近郊,他的窑烧的是石灰和陶器。但石灰和陶器之外,他一定还烧别的东西——墨玉的原料,迷药的矿粉。

小主,

石窑匠的窑在近郊。近郊的窑,需要柴火。柴火从哪里来?从山里来。武樵是深山猎户,他在山里砍柴,运到窑上。武樵的册子编号是第四,石窑匠的编号是第九。第四和第九之间,隔了四个人。但他们的符号是叉和十字,都是交叉的线。叉是捕兽的,十字是矿物的。武樵捕兽,石窑烧矿。两个人之间,有一条运柴的路。

狄仁杰把册子合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上有只麻雀正在啄食,啄了几下,飞走了。他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吹动桌上的纸。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刘公画的铁闸图,重新看了一遍。图上的齿轮组,他昨夜看错了。大齿一百二十八,小齿三十二。传动比是四比一。铁柄转四圈,大齿转一圈。一百二十八个大齿,铁柄要转五百一十二圈。但刘公说转一百二十八圈。刘公算错了。或者——刘公记错了。铁闸的齿轮不是一百二十八个齿,而是三十二个齿。三十二个齿,铁柄转一百二十八圈,大齿转三十二圈。三十二圈,闸门开四尺。一圈开一寸二分五。三十二圈开四尺。

他把图放下。刘公的图是凭记忆画的,数字不一定准。要确切知道铁闸的齿数,需要进渠亲眼看过。但进渠需要先解决水下的暗哨,还要解决岸上的巡逻。他需要等到夜里,带李元芳从竖井进去。竖井在湖底,从湖面潜下去,找到竖井口,拉开石板。石板从上面打不开,但若有人在暗渠里面拉,就能拉开。暗渠里面有人吗?刘公说,暗渠里只有一条船,船上没有人。但船在暗渠里,人可以躲在船上。

狄仁杰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船”字。他把“船”字圈起来,在旁边写了“刘公”。刘公进过暗渠,刘公知道船的位置。若刘公能带路,从竖井进去,找到船,就能从船上拿到税册。

他站起来,对门外喊:“齐虎,你去一趟城东货栈,找刘公。他在货栈后面的民宅里。你告诉他——本阁今夜要进暗渠,请他带路。让他准备好,天黑之后在湖岸北边那棵老柳树下等本阁。”

齐虎应了,骑马去了。狄仁杰回到桌前,把今日的部署重新理了一遍。审孙某,问道清观,查冯记漕行,探竖井,找岔道,调兵,请刘公带路。每一件事都有人去办。他坐在桌前,等消息。

午时刚过,潘越回来了。他带了二十个润州驻军的兵,都是精壮汉子,由一名队正领着。狄仁杰让队正把人分成四组,每组五人,分派到李记铜铺、道清观、盐仓街、暗渠出口四个地方。队正领命去了。

申时,曾泰从盐仓街回来。他说:“恩师,冯记漕行的码头上有三条船。两条停在岸边,一条停在江心。停在岸边的两条船在装货。货是麻袋,一袋一袋往船上抬。学生让人问了码头上的脚夫——脚夫说,麻袋里装的是粮。但学生看那麻袋的形状,不像是粮。粮袋是软的,那麻袋是硬的,里面像装了铁器。”

狄仁杰说:“铁器。冯记漕行的船在装铁器。铁器从打铜巷来。打铜巷的李记铜铺打造机关件,机关件从打铜巷南口运到盐仓街码头,装上冯记漕行的船。这条线,对上了。”

曾泰说:“学生还查了冯记漕行的底。冯漕商是十年前来润州的,一来就盘下了盐仓街的漕运码头。他的船队有二十条船,跑润州到扬州、润州到苏州两条线。学生的旧档里,查到一条记录——长寿元年,冯记漕行给工部运过一批河工材料。那批材料是从润州运到扬州的。押运的人,是工部屯田司的一个主事。那个主事,后来死在了润州。”

狄仁杰说:“工部屯田司的主事。贾文远是屯田司郎中。郎中下面有主事。那个主事是贾文远的下属。贾文远死了,主事也死了。两个人都和冯记漕行有关。”

曾泰说:“学生查了那个主事的名字——叫周延。周延是长寿元年秋天死的。死的时候,尸身旁也有一枚墨玉算筹。”

狄仁杰说:“周延。他是第几个死者?”

曾泰翻了一下名单:“第五个。”

狄仁杰说:“贾文远是第一个,崔敬是第二个,周延是第五个。这三个人都和冯记漕行有关。冯漕商替玄筹阁运河工材料,材料里夹带军械。周延是押运的人,他看到了军械,所以被灭口。”

曾泰说:“那冯漕商就是玄筹阁的人?”

狄仁杰说:“冯漕商是册子上的第十五个名字。他是玄筹阁管后勤的人。他的船队运货,他的码头囤货。但他是商人,商人重利。他替玄筹阁做事,是为了改朝换代之后垄断江南漕运。他不是玄筹阁的核心,他只是被利用的人。”

曾泰说:“那学生要不要去查冯漕商?”

狄仁杰说:“查。但不要打草惊蛇。你让人盯着冯记漕行的码头,看他们的船什么时候开,开往哪里。若船开往扬州,你就让人跟到扬州。本阁要知道他们的货运到哪里。”

曾泰应了,转身出去。狄仁杰独自坐在桌前,把今日的线索又理了一遍。冯记漕行的船在装铁器,道清观在收暗渠的货,李记铜铺在造机关件,济仁堂在配药,枣树巷已经被烧了。五个点,一个中心——暗渠。暗渠里有一条船,船上有一个铁柜,柜里有隋代税册。税册是玄筹阁篡改税账的底本。拿到税册,就能证明玄筹阁的罪行。

但税册在暗渠里。要拿税册,需要进暗渠。进暗渠,需要先解决卫烈的人。卫烈在暗渠出口附近,他在找竖井。他要在明夜之前把闸门开到底。狄仁杰要在卫烈之前进暗渠。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暗了。院中那棵老槐树上,麻雀归巢了,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远处江面上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放炮。狄仁杰推开窗,往江面方向看了一眼。江面上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听见了第二声闷响,比第一声更近。然后是第三声。

他转身对门外喊:“齐虎,备马。去城北小镜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