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夜探敌踪

狄仁杰骑马到城北门口时,城门已经关了。守门的老卒认得他,赶紧开了侧门放行。齐虎举着灯笼在前面引路,两人沿着官道往小镜湖方向走。夜风从江面刮过来,比白天更冷,官道两旁的芦苇被风吹得弯腰贴地,发出呜呜的声响。狄仁杰把外袍裹紧了些,脑子里还在转着方才在货栈想到的事。

洛衡若在润州,最可能藏身的地方是暗渠附近。暗渠从江边入口到湖底竖井,有三里长。这三里之间,渠壁上有凹槽,凹槽里放油灯。若有岔道,岔道里可以藏人。但狄仁杰没有进过暗渠,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岔道。刘公进过,但刘公只走了一趟,记不得那么细。要确认暗渠里有没有岔道,需要再进一次暗渠。

他正想着,前面齐虎忽然勒住马,低声说:“大人,前面有人。”

狄仁杰勒马。他往前看,官道尽头的小镜湖岸边,有几点火光在移动。火光不大,像是灯笼。他数了数,一共三点火光,分三处,都在湖的北岸。三点火光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像是在搜寻什么。

狄仁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齐虎,低声说:“你把马牵到路边柳树后面,不要出声。我去看看。”

齐虎说:“大人,卑职跟您去。”

狄仁杰说:“你不用跟。你在这里守着马,若有人往这边来,你学两声鹧鸪叫。”

齐虎应了。狄仁杰沿着路边芦苇丛往湖岸方向走。他走得很轻,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离湖岸约莫二十步远的地方,他停在一棵老柳树后面。从这里能看清岸上的情况。

三点火光,是三个人,每人提一盏灯笼。三个人都穿着深色短打,腰间别着短刀。他们从湖岸东边往西边搜,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用灯笼往水边照。走在最前面的人身形不高,左脚走路时有些跛——是张环昨夜在甜水巷看见的那个跛脚人。第二个人是个胖子,腰围比一般人大一圈,走路时两腿往外撇。第三个人走在最后,个子很高,比前面两个高出半头,肩膀很宽。

三个人搜到湖岸中段时,高个子忽然停下来,蹲在水边,用手里的灯笼往水里照。他照了一会儿,站起来,对前面两个人说了句什么。跛脚人走回来,也蹲下来看水。胖子站在旁边,把灯笼举高,照向湖心。

狄仁杰顺着胖子灯笼的光往湖心看。湖心偏北的位置,水面上有一道细细的波纹,从湖心往北延伸,一直到岸边。波纹很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是暗渠里的水涌出湖底时形成的。铁闸开了一格,水流比从前大,所以在湖面上留下了一道波纹。

跛脚人站起来,对高个子摇了摇头。高个子又蹲下来,从腰间解下一根绳子,绳头系着一块石头。他把石头往湖心方向扔,石头落水的地方,正是那道波纹的起点。石头沉下去,绳子被拉直了。高个子拉着绳子,一点一点往回收。他收了约莫两丈长的绳子,绳头上挂着的石头不见了——石头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高个子用力拽了一下,绳子绷紧,然后松了。他把绳子收回来,绳头只剩下半截,断口是新的。

高个子对跛脚人说:“闸门缝太窄,石头进不去。要等他们修好齿轮,把闸门再开一格。”

跛脚人说:“卫爷说了,明夜之前必须开到底。修齿轮来不及,用别的法子。”

高个子说:“什么法子?”

跛脚人没有回答。他转身往岸上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往狄仁杰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狄仁杰没有动。他站在老柳树的阴影里,身上穿着深色官袍,和树影混在一起。跛脚人看了一会儿,没有发现异常,继续往东走了。

三个人提着灯笼往东去了,灯火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湖岸的芦苇丛后面。狄仁杰从树后出来,走到水边。他蹲下来,看方才高个子扔石头的地方。水边的泥地上有一个深坑,是石头砸出来的。坑边的泥里,有一截断绳。狄仁杰把断绳捡起来,绳是麻绳,粗约两分,断口是割断的,不是拽断的。有人在水下用刀割断了绳子。

他把断绳收进袖中,站起来往回走。齐虎牵着马在柳树后面等着。狄仁杰上了马,说:“回去。今夜的事,回去再说。”

两人骑马往回走。路上,狄仁杰一直在想方才听到的那句话——“卫爷说了,明夜之前必须开到底。”卫爷是卫烈,玄筹阁的护卫头领,册子上的第十二个名字。他不在润州城里,他在暗渠出口附近。方才那三个人,是卫烈的手下。他们在找暗渠铁闸的缝隙,想确认闸门开了多大。他们的结论是:缝隙太窄,石头进不去。他们要等修好齿轮。但卫烈等不及,他要在明夜之前把闸门开到底。

明夜之前。他们要在明夜之前把暗渠里的货全部运走。为什么这么急?因为狄仁杰查到了枣树巷,查到了府衙地道,查到了李记铜铺。卫烈知道狄仁杰在收网,他要把货提前转移。货一旦离开暗渠,运上冯记漕行的船,出了润州地界,狄仁杰就追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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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货栈时,曾泰已经回来了。他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画着道清观的位置。他见狄仁杰进来,站起来说:“恩师,学生去道清观看过了。观里两个道士,一个老的,一个少的。老的很少出门,少的每天早晚各出门一次,去街口买菜。学生让人盯着少的,看他买了菜之后去哪里。结果发现——少的道士买完菜,不去别处,直接回道观。但他每次经过道观后墙时,都要在墙根下停一下。”

狄仁杰说:“在墙根下停一下。停多久?”

曾泰说:“很短,就一眨眼的工夫。学生让人仔细看了,他停在墙根下的时候,手在墙根上摸了一下。像是在摸一块松动的砖。”

狄仁杰说:“墙根下有松动的砖。砖后面有东西。道清观的后墙,可能连着一条地道。地道的另一头,通到北二十一坊的某处。”

曾泰说:“学生也这么想。但学生没有动那块砖。怕打草惊蛇。”

狄仁杰说:“你做得对。道清观的地道,先不动。本阁今夜在小镜湖看见了三个人,是卫烈的手下。他们在找暗渠铁闸的缝隙,想在明夜之前把闸门开到底。他们要运货。货从暗渠出来,上冯记漕行的船。冯记漕行的码头在盐仓街。你明日一早去盐仓街,看冯记漕行的船有没有动静。若船在装货,记下装的是什么,装了多少。”

曾泰应了。狄仁杰又把李元芳叫进来。李元芳刚从江边回来,外袍上沾着水汽。他说:“大人,卑职带仁阔去了江边。江上放炮的是漕船。卑职问了岸边的渔民——渔民说,那是漕船在试炮。船是从扬州来的,在润州江面停了一夜,天不亮就往下游走了。”

狄仁杰说:“漕船试炮。大周的漕船不配炮。那是什么船?”

李元芳说:“渔民说是漕船,但船身比一般的漕船矮,船舷上盖着草席,看不清里面。船头有一面旗,旗上写的是‘冯’字。”

狄仁杰说:“冯记漕行的船。冯记漕行的船上放炮,说明他们船上装了不该装的东西。炮是用来试的,试炮的人,是在验货。冯漕商在验军械。”

他在屋里走了两步,停下来,对李元芳说:“你今夜带李朗和肖豹去一趟暗渠出口。不要进渠,只在河汊口守着。若有人来修齿轮,你们就退回来。若他们只是查看,也记下。本阁要知道他们修齿轮需要几天。还有——若看见有人从暗渠里抬东西出来,不管抬的是什么,都记下数量。但不要动手。本阁要知道他们运货的路线。”

李元芳说:“卑职明白。”他转身要走,狄仁杰又叫住他:“等等。若看见卫烈本人,不要惊动他。卫烈是玄筹阁的护卫头领,武功不弱。你一个人未必能拿下他。若他带的人多,你就退。本阁要的是情报,不是拼命。”

李元芳说:“大人放心,卑职知道分寸。”他大步出去。

狄仁杰坐到桌前,把方才从水边捡回的断绳放在桌上。断绳的断口是刀割的。高个子扔石头下去,石头被水下的人割断了绳子。水下有人。暗渠入口处,水下有人在守着。卫烈派了人潜到铁闸附近,防止有人从外面探查铁闸。水下的人割断绳子,是不让高个子探到铁闸的深度。

这说明暗渠入口的水下,有暗哨。卫烈不仅在陆地上布了人,在水下也布了人。要进暗渠,必须先拔掉水下的暗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