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它在沼泽中的探寻停了下来。
雕像僵立如石,木质面具低垂向下。
雷鸣般的心跳标记着时间流逝。
片刻后,它突然急促动作,像个怕被斥责的孩子,从底下猛地拖出什么东西。
一块土地从污秽浆液中浮现,覆着霉菌,却比此地任何东西都更干燥坚实。
待土块稳住、不再下沉,铁锹与镰刀在上面刨出一小片土坑。
随后,它伸手去够颈间的种子。
可它没有能握住这般纤细物件的手。
于是它的动作显得笨拙不堪:尖利而钝重的骨臂先是艰难地把项链从颈上摘下,险些缠在一起;接着又差点把种子掉进腐沼;最后只得小心割断绳子,生怕弄坏种子。
一番辛苦后,它终于将种子安放在泥土窝中。
雕像在掩埋前顿住了。
它审视着自己:每一道缝隙都积满真菌与污垢。
脖颈转动,吱呀作响。
嘲弄的躯体在虫雾下腐烂潜伏。
唯有中央的小坑没有污秽,可那里也毫无暖意,只是一片荒芜的腐朽之地。
它身旁站着融合之身,因一路紧追不舍,浑身沾满黏液。
为什么停下?
我…… 它的声音因久未使用而僵硬。我不该这么做。
体型更大的雕像低头望去。不埋这颗种子?
小主,
它点了点头。
你觉得它不配存在?
它配得上更好的,比这里好。从完整的东西…… 变成这该死的恶臭。
你该明白,这并非世界的全部。
它嗤笑一声。外面也好不到哪里去。悲伤、借口、空洞的辩解 —— 那里的粪土只会藏得更严实。
如此说来,世间再无半分美好?
** 没有。** 它空洞的双眼盯着种子。丑陋的东西,长不出美丽的地方。
你确定?
嗯。它闷哼一声。每一天醒来,我都觉得心更冷一分。光更暗,影更深。这片灰败大地的恶臭又重了一点。我已经习惯了,几乎记不起干净是什么滋味,也记不起自己为什么想要干净。
……
就算我能,也改变不了我们蹚的这摊浑水,也改变不了那些声音。改变不了所有人内心深处蛰伏着的、卑贱的东西。我见过人死去,他们呼吸、颤抖、瞪大双眼,天真得与本人毫不相符。好人坏人,最后都一个样。伟大的变得渺小,只剩细碎的丑陋,像虫子从桶边滑进底下的水里。活着也一样。这就是我们的本质。
可这就是全部吗?这就是你吗?
长久的沉默。农夫抬头仰望。
很快,它开始颤抖。
** 我不想做这样的人。** 泪水从空洞的眼窝滑落,冲开一道道污垢。我想听到笑话就笑,看到美好的东西就倾心,闻到花香就觉得愉悦,而不是只觉得它在那里。我想站在高处俯瞰世界,看见它本该有的模样,而不是现在这副样子。我想做一个能去相信、也值得被相信的人。
我想成为那样的人。可他不在这里。我怀疑,他从来就没存在过。
融合之身蹚过吸着脚的污秽腐泥,伸手按住它颤抖的肩膀。
四周,躯体的呓语戛然而止,归于死寂。
** 那就去找。** 它说。
随即,二者一同化为尘埃。
威尔循着腐尸的踪迹前行,头顶是猩红的叶冠,身体重重倚在染血的长矛上。
他在赤血族最后的狂怒中摔得很重 —— 脚踝扭了,他猜 —— 却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痛感仿佛融进了绵延不绝的蝇群与腐肉之中,一路引他走向目的地。
心木虬结的树干与幽灵般的矛树时而遮挡视线,可气味依旧清晰。
这么多年,他一直闻着这股味道。
天气酷热,汗水黏在皮肤上,混着他人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