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出这条路上大部分种植者的脸。
可有些,已经连脸都不剩了。
尸体残缺不全,暴死的惨烈让它们失去了人形。
威尔尽量不踩在碎尸上,可很难分清哪些是粉红的血肉泥土,哪些是曾经相识的人。
不断淌血的尸体下方,谷物与作物开始破土而出。
内陆之地信守着契约,即便契约者已死。
威尔起初没认出妻子,只看见一头怪物正在啃食她。
农夫心底甚至盼着对方也这样对待自己,可他还是轻易地跛行到蛛血族身后,一刀刺入它的后脑。
直到把怪物从尸体上推开,他才认出那是谁。
即便此刻跪在被开膛破肚的妻子身旁,他也依旧不算了解她。
她像一个谜,他始终不知该如何解开。
死亡也没有给他答案。
可威尔知道,自己需要她。
她正在腐烂,而他早已腐烂太久太久。
他知道,像他这样的躯壳只能苟延残喘,教不会儿子如何活下去。
数月来,威尔第一次想起父亲。
想知道他是否能做得更好。
也许他可以。
可父亲不在了,只有尸体。
他盯着尸体,胃酸涌上喉咙。
尽管竭力克制,嘴角还是扯出厌恶的冷笑。
为了压下这情绪,威尔向后靠去,目光涣散地望向天空。
红色树冠之上,是一片澄澈的蓝天。
可在他心底的景象里,天空爬满蛆虫与腐朽,整个世界都被 “值得” 二字的嘲弄幻影缠绕,遥不可及。
没有眼泪落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鳏夫对妻子说。
尸体无法回应,可孩子可以。
“爸爸?” 一个颤抖的声音传来。
他猛地扑过去,双手在内脏与鲜血中乱摸,冲向旁边一棵树的根部 —— 儿子正缩在那里。
他抱住小奥尔顿,孩子开始剧烈颤抖,发出压抑而刺耳的哭喊。
威尔也跟着哭了起来,喉咙被细碎的悲伤紧紧堵住:
他失去的,是一个只知其轮廓、却渴望真正了解的存在。
梯田间躺着那些躯体,曾经龇牙狞笑,如今已被黑暗压成化石。
正如雕像沉默的步履已然停息,它的离去也让此地归于寂静。
一切茫然等候着,这场守望对它而言或许只是一瞬,对他人却是永恒。
它无知无觉,如同寒冰,如同一切无目之物。
融合之身躺在不久前还散发着腐臭汁液的地方。
此刻此地究竟为何物,已无从知晓;它自己又是何物,也同样模糊。
一丝此地的残痕依旧依附在它身上 —— 剑柄上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种子,如同珠宝。
它用巨大而灵活的手握住种子,前臂一侧能感觉到镰刀的锋刃,另一侧则是铁锹的钝面。
它对此感到安然。
空气变得清冽,仿佛某种涤净的本质在其中苏醒。
锐利,如同暮色中的冷水。
它并非全然洁净,腐烂的花园没有消失,也没有凭空化为乌有。
可它与世界,都已被改变。
它站起身,检查长剑与种子,望向前方幽暗的虚空。
随后,继续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