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处人工计时器同时响起,不是灰盒制造的异象。
那是联合指挥部约定的第一轮人工复核时刻。
每个出口都由两个人分别观察:一人看水位尺和现场人数,一人看独立计时器。两人先在纸上落笔,离开地下空间后再上传照片。谁也不能照抄系统数字,更不能用“情况正常”代替具体读数。
十七份记录陆续出现在大屏上。
新线设备区水位上涨两厘米;城南老街回落一厘米;儿童医院后勤层保持不变;旧工业区冷库西墙渗水,七名维修工已经撤到地面。多数数据彼此能够对应,只有第九出口异常干净。
第九出口位于一座停用的公交保养场。系统每四十七秒上传一次水位,连续十二次都是十二厘米,精确到毫米都没有变化。现场核查员的纸面记录却从十二厘米涨到了十五厘米。
“自动数据是复制的。”秦素说。
技术员没有立刻判断是谁伪造。他先比对数据包,发现十二次上报不仅数值相同,连设备温度和电池电压也完全一致。正常传感器即使水位不变,电压末位也会有波动。
有人正在用一份旧快照,覆盖第九出口的现实变化。
陈队让保养场人员撤离,不等系统确认。两名核查员沿纸面标出的安全路线退出时,地面积水已经漫过鞋底。最后一人离开三十秒后,旧仓库里的防火卷帘突然落下,把出口封死。
如果他们相信自动记录,里面的人会被当成“不存在的风险”。
两名核查员回到地面后,把沾水的裤脚和纸表一起拍进取证画面。表格下缘已经湿透,十五厘米那一栏却仍能辨认。林晚把照片与系统的十二厘米并排保存:一个数字干净、完整、不断重复,另一个数字狼狈,却有现场的人为它负责。
周衡看着十七张表,第一次理解所谓“十七个答案”并不是十七种真相。它们只是十七个人站在不同地方,各自承担一句能够核验的话。有人可以伪造其中一份,却很难在同一时刻伪造所有人的鞋底、纸张和撤离记录。
更关键的是,十七份纸表上没有两份笔迹相同。有人把“正常”写成潦草的两笔,有人一笔一划记下每次抬升,还有人顺手在角落画了个水位对照的小图。系统能复制一个干净的数字,却复制不出十七种不同的手感、停顿和犹豫。周衡让林晚把这些差异也拍进取证画面——不是为了好看,而是因为差异本身就是防伪:越乱、越不统一,反而越难被同一份旧快照抹平。
证物室传来林晚的声音:“袋子变了。”
裴峻获救后,那张异常工作证一直没有消失。此刻,“事故复核员”五个字从右向左褪去,空白处重新浮出四个字:现场见证。
发证日期仍是两天后,姓名仍是裴峻。
灰盒没有把他从事件里删除,只改变了他在未来结果中的位置。
裴峻躺在医院观察室,通过警方录音确认自己带出记录筒的经过。他只证明亲眼看见的部分:匿名图纸、反锁楼梯、十七张空表。至于是谁放下记录筒、为什么选择他,他不知道。
工作证背面又多出一串六位数字。
秦素认出,那不是人员编号,而是公交保养场旧排水控制柜的设备号。
救援人员打开控制柜,里面没有积水。接口上却插着一只仍在工作的转换模块,指示灯每四十七秒闪烁一次。它接收的不是现场传感器,而是一条来自城外的维护指令。
技术员断开外部通信,只保留镜像取证。屏幕上的十二厘米没有立刻消失,而是继续重复了两次,说明假数据还被缓存在本地。
第三次刷新时,数值终于跳成十六厘米。
同一瞬间,灰色证物袋上的剩余时间停止了一秒。
随后继续减少。
约三十九小时。
他们纠正了一处假答案,却还没有找到写答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