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把“全撤灰井”按实数算了一遍。
灰井本坡常住二十八口,现有旧井在不伤井壁的情况下,每日只能多提十几桶处理水。三屯一百零二口全迁过去,饮水、煮食和伤员最低用水便会把提水量吃空,第一畦、留种架和本坡人的份额全部归零。
住处同样接不下。灰墙内只有伤棚、工具棚和几间低屋,最多挤进三十多人。其余人只能在墙外扎棚。韩鸦若带枪从后追,灰井将同时守井、守粮、守种、守一百多名露天迁民,十二支七式也会被四面摊开。
撤退路要经过两段裸坡。老人、幼童和病菌伤者走完近十公里至少需要大半天,两日水中得先拿出十几桶随行。牲口拉人便不能拉粮,拉粮便会有人掉队。
老人所说的“以后再回来”,落到账上便是舍掉沟管、白滩槽、断桥路和十八名被扣工人,还要把三屯带到一口接不住他们的井旁。
陆沉舟没有拿忠义压这笔账。他让小七把提水上限、棚位、路程和随行用水全写出来。主张先撤的老人看完,自己把那块代表迁民的石头从灰井圈里拿了出来。
“那不是撤。”他说,“是把人赶到路上。”
苏芦走到水板前。
“灰井第一桶水送来时,板上写了芦棚多少人、病人多少、该出多少活。若有水时这块板算数,没水时人就不算数,那它只是一块卖水牌。”
她拿起自己的圆片,挂回芦棚那一格。
“灰井要撤,可以。先把芦棚这几日挖的沟、抬的管、守的夜退回来。人死的伤的也退回来。”
没人能退。
柴峒把杜栓的欠水条钉到板边:“韩鸦要的就是我们散。炭棚今天散,明天每户重新去黑水外路买水,杜栓那根绳便套到每个人脖子上。”
小主,
老梁梢只问陆沉舟一句:“你撤不撤?”
陆沉舟让小七把灰井和前线的枪弹板同时抬出来。
十二支七式还在。
最初领到一千四百四十发,前段查井、变异蜥蜴、藏料沟和水线冲突之后,韩鸦到坡前剩一千三百六十四发。这一轮从断桥守哨到泵房封车,外线又耗三十六发。
现在总数一千三百二十八发。
八支外线枪原配九百六十发,打掉三十六,只剩九百二十四。四支留坡枪一直没有开火,仍有四百零四发。
“从留坡弹里取三十六发。”陆沉舟说,“补到外线。”
石满抬头:“八支又满一百二十?”
“满。”
“灰井剩三百六十八。”
“四支枪,三百六十八发,够守井、粮仓和伤棚。”
他没有把所有弹药推到前线。灰井本坡仍有二十八口在册人、粮种、旧井和留种架,不能变成一座空坡。四支枪与三百六十八发留下,守的是后方继续供粮供水的根。
外线八支枪补回九百六十发,则表示断桥、白滩和黑松外围不会因打一轮便等灰井送弹。每名枪手仍带六包,每包二十发。递弹人重新查封纸口,沾汗软掉的纸包换外层油布,发数不变。
“不撤回灰井。”陆沉舟说。
总板前安静下来。
“枪不撤,匠人不撤,三屯不撤。泵房里十八个人要救,主阀要夺,水也要重新开。谁想带家人走,照旧发当天口粮,不拦。想留下的,今晚重新挂守线牌。”
说完这句,他又拿出灰井最后两圈合尺寸皮封。
两圈封一直锁在本坡工具棚,原准备主封破裂时再送。如今泵在黑水手里,把封留在灰井最安全。可夺泵后若没有封,回水阀换上也无法立即负水,三屯仍要多等一天。
“两圈全送白滩。”
贺锈接过木盒,先验尺寸,再用蜡布分别包好。两圈不能放在一起,一圈藏入耐盐苗床下的干陶罐,一圈跟潜入队工具走。即使韩鸦夺走其中一圈,另一圈仍能上泵。
灰井粮仓拨出六袋粗粮。
这六袋不是拿来填所有人的锅,只供守线、伤员、潜入和被救工人头两日。每袋封口画不同缺痕,送到白滩后由小七与三屯副板人共同拆封。谁领、领多少、用于哪一班,直接在袋旁划去。
两辆水车也从灰井出发。
每辆装四桶熟水,合计八桶。为避开北坡,车走西侧灰沟,只有一支留坡枪护到半路,再由断桥两支外线枪接。途中人畜和前线从原有四十八桶里已经耗掉八桶,水车抵达后,合格饮水重新补回四十八桶。
车不能和粮、皮封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