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四支七式和四百六十八发子弹全留在了检修孔外。
陆沉舟卸下枪带,连短矛也没拿。他身上只留一把贴腿短刀、一块湿布、火绒、两只细颈样瓶,还有一圈每隔一米打结的测绳。
检修道只有半人宽。枪背进去,不但转不了身,真卡在砖缝里,上面的人连拉都拉不动。
石满看着他把最后一只弹匣交出来,眉头拧得很紧。
“底下要真有东西呢?”
“有东西,枪也打不响。”
陆沉舟抬了抬湿布:“守好口。底下最怕的不是牙,是没气。”
昨晚清出来的空地上已经横了两根旧梁。梁头压在泵房残柱后,下面垫着整砖,铁轮车的车轴穿过梁尾,把两条新麻绳分开受力。一条系腰,一条从腋下过胸,哪一条断了,另一条都能把人吊住。
廖铁生跪在梁边,把每一处绳扣重新摸了一遍。他用的是祝老瘸教过的三角扣,绳受力越大,三个结咬得越紧。昨晚石满拿两袋碎砖试过,今早又让两个护工一起坠上去,梁只落了一层灰,没有移位。
陆沉舟仍让他们拆开重架一次。
残柱靠门的一侧看着厚,锤子敲下去却有空响。若图省事把车轴顶在那里,人下到十几米,柱皮突然剥落,两根绳会一齐滑进检修孔。廖铁生换到柱根,用凿子清出实砖,又拿四枚短钉把防滑木楔钉死。老岑把一碗水分成四次,泼在梁脚和砖缝上。哪里水渗得快,哪里便不能吃力。
最后试载时,石满和大耳同时吊上主绳,另一名护工猛推铁轮车,故意让架子吃一次斜力。车轴吱呀转了半圈,右梁向下沉两毫米,被楔子卡住。
廖铁生重新在梁身画了一道炭线。
“回来时看线。线错过砖边一指,先别拉人,先补楔。”
石满记住炭线,又把主绳在自己腰上绕了一匝。陆沉舟看见后,让他解开。
“绳若突然坠,你会被拖进门。”
“那怎么压?”
“过车轴,脚抵横梁。人不能和绳绑死。”
石满不情愿地解了腰扣,重新站位。过去守灰井,他总觉得敢把命系上去才算可靠。如今一趟下坑还没开始,陆沉舟先教他的却是别让第二个人跟着第一个人一起死。
“主绳我握。”石满说。
“复述绳号。”
“一下停,两下放。连着三下,立刻往回拉。”
“底下安静呢?”
“不松,不猜,等号。”
“有人说再放一点呢?”
石满瞪了赵拐一眼:“只听绳,不听嘴。”
赵拐抱着风囊坐在门边,听见这句也没还嘴。他昨晚扭过的膝盖裹了布,身边搁着一截竹管。旧皮囊接在竹管尾部,每压一下,检修道里就能多送进去一口风。
老岑左手还肿着,右手摊开改过的旧图,负责记陆沉舟每次停下的位置。两名护工一人看副绳,一人守火盆。火盆里不烧明火,只焐着一块炭,免得泵房顶上又招来灰喙鹫。
出发前,陆沉舟又把撤人顺序说了一遍。先拉坑下的人,样瓶和工具全可丢;人出门后再撤双绳架;若外面同时来变异动物,四支枪分两支守门、两支守后墙,石满不得为了救器材离开主绳。昨日前厅一乱,众人最先想到的是护水桶。今天下坑,人排在水样和器材前面,同样得先说死。
大耳把这几句话重复给每个护工听。有人嫌陆沉舟尚未下去便先说失败不吉利,石满抬脚踢了踢主梁:“真出事时再想先拉谁,底下的人早凉了。”
陆沉舟把湿布绕到颈上,侧过身钻进检修门。
门外没有人再说话。连赵拐也只把风囊抱紧,等那根绳替坑下的人开口。
石满把掌心旧茧压在主绳上,先记住此刻的松紧。往后每多一分重量,他都得比旁人更早察觉。
前三米还有砖阶。
砖阶窄得放不下整只脚,鞋底只能踩住一半。转过折角以后,天光立刻没了。头顶那一小块灰白越缩越远,墙上的湿气却越来越重,手掌按上去,能摸到一层冰凉的湿滑水痕。
他把腰绳往上提了提,免得绳扣擦住砖角。
“放。”
他在主绳上敲了两下。
绳一点点向下走。
地面上,石满两手交替,掌心不离绳。副绳比主绳松半臂,廖铁生盯着两条绳落下的角度。哪边突然偏,说明陆沉舟撞上了墙或者旧梁。
五米以下,砖阶断了。
陆沉舟背贴斜壁,脚尖沿着旧缆槽往下探。槽里塞满锈屑和白虫壳,稍一用力便簌簌落下。那根旧安全索就在左肩边,外皮碎得像晒干的蛇皮。他没往上挂,只用手指顺着它摸方向。
索往下,路就在下方。
八米。
测绳第二个白布结越过检修门。老岑在图边画下一道短横。
十米。
陆沉舟停了一次,把火绒从铁盒里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