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车货还没卸稳,那只豁口的碗先到了车前。
抱着碗的孩子约莫六七岁,头发结成毡,嘴唇干得起了皮。他把碗举过头顶,碗底朝天,跟着车队一步一步挪,眼睛不看人,只看车。
他身后是七户十九口人。
打头的汉子姓田,肩上背着个瘸腿的老娘,背带了断过两回,拿麻绳续着。他婆娘拽着两个小的,小的手里一人一只空碗。第二户是个老汉,独身,拄着根没皮的木棍,走一步歇一步,却死活不肯掉队。第三户的娘怀里搂着那个病女童,女童两天没尿了,嘴唇白得吓人。
老的小的,病的壮的,挑桶的抱铺盖的。最近的那些嘴唇裂着口子,说话都漏风;有人抱着空水桶,桶底晃荡了不知多少里。他们听说灰井收断粮户,沿着流民道走了两天,赶到坡口,正撞见回坡的车。
车上有货。有货,就有粮;有粮的人家,就有水。
不知是谁先挤的。人堆往前一涌,最前头那只豁口的碗被挤翻在地,当啷一声,孩子哇地哭出来。人潮压着人潮往窄坡上挤,破桶扁了,有人摔倒了,后头的人踩着他还在往前扑。车上的水囊在颠簸里晃出了水线,一星水珠甩在尘土里,人群看见那点湿,疯了一样。
“水!车上有水!”
坡墙上,护田队的人已经冲上了位。
头一个冲到墙垛的新训枪手,手比脑子快。他昨夜才摸熟退膛验弹,此刻看见人潮压向井台方向,抓起七式就往垛口上架,枪口斜着压向人群。
“退膛!”
枪械教头的吼声同时炸响。可枪口已经抬起来了,黑洞洞的膛口扫过人群,扫过那只翻了的孩子,扫过所有伸向车板的手。
比人潮更乱的东西炸开了。
墙头上的霍教头一声没吭,只把教鞭往手心里一抽。他教的是验膛和击发,人怎么办,教鞭管不着。
有人尖叫着往回跑,跑的人撞倒站的人;有人反而更往前挤,边挤边喊,他们从枪口底下讨过太多回东西,知道越怕越要抢在前头。窄坡上一进一退,摔倒的孩子眼看要被人流埋掉。
陆沉舟从车上翻身下来。
他落地的时候人潮已经涌到坡口三分之一处。再往前二十步就是井圈,井圈里是全屯的水,水账、轮水牌、井绳,一样都经不起踩。
三步跨到墙根下,一手抓住那支七式的护木,往下压。
枪口压向地面的时候,枪手的手腕僵着,指头还搭在护圈上。
“枪看车尾。”陆沉舟把枪从他手里平稳地拿过来,递还,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都砸得实,“盾跟我。”
他把枪塞回枪手怀里,人已经朝窄口去了。
石满反应最快,抄起两面灰砖盾追上去,一面自己端着,一面丢给身边的人。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坡口两块凸出的界石当作支点,灰砖盾往里一别,硬生生在翻涌的人流里别出一道一人宽的口。
陆沉舟站进口子。
人流撞上来,先是一个精壮汉子,低着头往前拱,肩膀压着肩膀。陆沉舟不退,侧身,肩头迎着他胸口一撞,把人撞得坐倒在地,顺势一条腿别住他小腿,人压着不动,让后头的人撞不进来。
第二个绕着盾边往里钻,一把去抓车板上的水囊。
陆沉舟反手一绳圈甩出去,套腿,回带。人扑倒在灰里,水囊还在车板上晃,一滴没洒。
第三个从盾缝里探进一只手,直奔另一个水囊的囊口。陆沉舟顺着手腕抓下去,五指一扣一拧,那汉子疼得嗷一声跪了,另一只手却还在前头乱抓。
三个都躺下了,人潮的势头被盾口生生别断。后头的人看不见前头出了什么事,只看见盾口立着一个不退的人影。撞上来一个,倒一个;再撞,再倒。倒的都没见血,可一个个都被摆得整整齐齐。
有人开始往回缩。
陆沉舟没有拧第二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