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押。”他说。
押,是当着全坡的面押的。
官印有两方。司里的稷穗大印盖在案卷上。另一方小些的印,是临屯的职印,灰井临屯长,兼试垦吏。印捧到陆沉舟面前时,他伸手接了。
印入手比他想的重。铜身压掌,印纽磨得温润,不知经了几任官的手。他掂了掂,忽然想起打开种子箱那天许秤把官帖举到他面前时的分量,那时他觉得那东西重得压死人,如今同样的东西换了一只手拿,压手的是另一副担子。
“官册上的名字这么写。”崔管册念,“灰井临屯长陆沉舟,兼北部农区边区试种吏,辖黑松岭至白水滩。”
职名念完,崔管册把一份份画押的文书铺开。灰井自理项三条、官拨开办料、前三年粮额一成半、前三年井产对半、械器造册而修法不交、七式枪另册限用、缴获土枪复验留用,一条一条落了墨。罗缄在每一条后头添验讫二字,笔锋稳得没有一丝犹疑。
然后是灰井自己的那一方板。
旧的人名板擦干净了灰,抬到井台正中。崔管册按照册抄录的底册,一行一行对着人名板念职名。
石满,护田队头。夜巡、墙盾、外沟三线归其节制。
念到这个名字,少年人的耳根子一直红到脖子。他从抢粮的流民到护田队头,中间隔着一条一条的罚、一夜一夜的守、一回一回按住自己不许追的手。他挺直了背,把“是”答得像砸钉子。
顾青苗,护种人。种源、育苗、割收之法归其掌,母本不入官册,自理项。
她听完,从怀里把那只竹筒解下来,举到齐眉,朝官印的方向微微一倾。满坡只有她一个人看得懂这个礼,父亲当年就是灰井站的记种人,如今他的女儿在同一个井台前,把种举给了官册上的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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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老瘸,井匠。井、渠、轮水牌归其管。
老汉的嘴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老汉等这个名等了半辈子。”等完了,他拿棍子敲了敲井台的石,像在跟这座井打招呼。
廖铁生,器械匠。泵弩、喷枪、气钉器修理归其造册。
小七,账房。记工、记账,年未及丁,免夜巡重役。
孩子把三块板抱得死紧,脸涨得通红,一个字没说出来。他从偷种的孩子到临屯的账房,中间隔着一块又一块门板。
柳婶、赵拐、老葛、陶瘦汉,一一行一一名念过去。念到最后,崔管册念出一个新添的名。
“石芽,入屯册,附学堂名额一个。”他道,“司里新章程,临屯设识字教习,孩童七岁以上入册附学。教习的人选,屯长自定。”
石芽在人群里愣住了。
学堂。识字。她扭头去找小七,小七朝她咧开嘴,笑得比谁都响。
“教习的人选有了。”陆沉舟道,“先从七字号考起。”
满坡哄笑。石芽红着脸,把怀里的小苗陶牌攥得紧紧的,头一回没躲到柳婶身后去。
官印是最后落的。
落印之前,罗缄把案卷合上,说了今日最长的一段话。
“灰井临屯,册上编字在北部农区序列最末。”他道,“老夫把话说在前头。今日谈下来的粮、药、铁、木,是开办料,也是许秤案的战损补偿,只拨这一回。第一批东西到了,怎么修井,怎么养人,怎么把十五公里接起来,往后得看你自己的账。司里只认一件事,一年之后,这十五公里内的断粮户少没少,井点亮没亮。”
“先把今日谈下来的拿稳。”陆沉舟道,“往后的账,往后再算。”
职印蘸了朱,崔管册双手捧到门板前,问陆沉舟盖在哪一行。
陆沉舟看了看那块板。
一人一行,记号在头,绳结挂下,一道刻线连着粮勺和水瓢。这行字从一块破门板起家,被抢过,险些烧过,昨夜在小七怀里抱了一夜。全坡的人都在上头,一人有一个记号,一个记号有一口饭。
“盖在头一行上头。”他道,“官印压着板,板压着名,名底下是活人。”
朱印落下,落在板头,正压着“灰井”两个字。
印起,字显。
灰井临屯。
井台上静了一瞬,随即轰的一声炸开。祝老瘸的棍拄得咚咚响,柳婶用围裙抹眼睛,赵拐蹦起来喊了两嗓子自己都没听清什么,老葛站得笔直,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也不擦。石满把夜巡牌举过头顶,举得胳膊发抖。
灰井众人里有人哭出了声,压着,可压不住。
石芽仰头问柳婶:“那个印,也盖我的牌牌么?”
“盖。”柳婶给她抹脸,“你也是临屯的人了。”
打开种子箱那天,写着除名的签板还在他手边。此刻,那块签板的对面,盖上了一方印。
官事办完,陆沉舟让全坡留下。
“临屯第一天。”他道,“按老规矩,清账。”
小七把新板抬出来。这回的板比以往哪一块都大,是廖铁生连夜拼的,五格六栏,漆了边。
清算从人起。
这一回的清算不比以往。以往的清算算的是能不能活过几日,今日的清算算的是一座临屯的家底,板大了一倍,数目厚了三倍,围着看的人也多了几倍,连坡外都传开,说灰井今日当着官面清家底,五公里内谁都可以来看。
“临屯在册,”小七念,“老户十七口,试工新户十一口,共二十八口,病弱六口都在册上。俘五十三口,另押,候官发。投坡报名的,路上还有,到了再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