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日在兵荒马乱之后,反倒过得又慢又稳。
许秤押走的第二天,坡上的封条启完,活计照旧。第三天,外沟的哨报了两回事:北面滩地上有人影远远张望,不近前,也不走。祝老瘸说那是投坡来探路的。第四天清早,探路的人少了,北边的官道上,车马声响了。
三日后,勘务司的车到了坡下。
来的不止罗缄。青灰旗之外多了一面黑边蓝旗,旗心一枚稷穗纹,勘务司的印。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管册,一个管印,管册的姓崔,管印的姓路,见了罗缄都执半礼。
灰井这边,陆沉舟把条件在门板上想了整整三日。
板上是三列字。司里要什么,灰井给什么,灰井留什么。三列排下来,涂改的痕迹密密麻麻,最后定稿的那一版,被小七拿炭笔描了边。
灰井这边,全坡清了三日嗓子。都知道这一回的仗没有刀,可谁也没打过这种仗,一个个夜里翻来覆去,把能想到的问法都嚼了几遍。
谈判摆在井台。
崔管册先开价。农政的章程一条一条念:入册之屯,粮额三成上缴;井权归官,屯中取水按量报备;械器造册,私造者罪加一等;屯长受司里考成,一年两考。陆沉舟听完,没急着还价,先让小七换了一块板。
板上记着昨夜的战损。外棚全毁,明仓毁半,伤七人,灰砖盾损二,棚钉耗二,白灰耗一袋半,糠袋失十一。每一项后头都写着数,最下面还压着一行小字:活擒许秤,收回北部农区黑账箱,俘五十三。陆沉舟等崔管册把章程念完,才开了自己的口:崔大人念的是司里要什么,现在算算司里给什么。
崔管册皱起眉:“授职给印,已经是给。末等临屯没有领粮领铁的旧例。”
“那就从今日立例。”陆沉舟把一张支销票根推到他面前,“许秤请坝上的刀来灭灰井,肯出三十袋粮。灰井替司里留下许秤,保住黑账箱,还替你们接十五公里烂账。司里给的开办料,总不能比买我们命的价还低。”
井台边响起一阵压不住的低声。崔管册看着那张支销票根,好一会儿没落笔。路管印按着印匣的手动了一下,问得更直:你要多少?
陆沉舟抬手,小七把板翻过来。背面列着七行:陈粮一百二十袋,伤药五匣,粗铁八百公斤,梁木八十根,熟灰五十袋,局造七式护屯步枪十二支、随枪备弹一千四百四十发,铁轮车六辆。七行下面另写一条:辖地内废弃农垦站残料,灰井有优先拆取权。
崔管册把手里的笔往青石上一搁:你这张口,是要把司里的仓门卸了。陆沉舟没让他那口气往下咽:十五公里、十一口废井、三千亩废田,比一口灰井大多了;司里只给一方印,印不能填仓,不能止血,也不能架井;三十日要亮两处水点,料七日不到,期限就从料到那日再算。
路管印往井台边又走了一步,按着印匣的手动得更深:你敢把司里的期限往后推?
“敢。”陆沉舟指了指战损板,“昨夜全靠灰井自己的墙、械和人顶住,今日司里才能看见活人。灰井接差,不替司里拿空印填命。”
罗缄一直没有开口。这时他抽过小七的板,看了一遍,把陈粮一百二十袋划成九十,伤药五匣划成四匣,粗铁八百公斤划成六百,梁木八十根划成六十,熟灰五十袋划成四十。七式枪和随枪备弹没有划。
“粮药今日从边区证物仓拨。”罗缄道,“铁、木、熟灰、车和护屯步枪,七日内到。七式枪,从总局封存库拨,护屯步枪十二支,每支随枪备弹一百二十发,合一千四百四十发。账房点枪,点弹,也点领枪的人。灰井往后税粮、水税和枪弹账交得齐,战损说得清,少了的弹,按编制补。枪锈了、卡了、炸了,别来喊穷。废站残料可以拆,但每拆一处,留拓图和用料账。”
路管印抬了抬手,随员把一只窄长枪箱放到井台上。箱盖一开,旧封布味先压过来,里头躺着一支灰黑色长枪。枪身不花哨,机匣方正,导气管伏在枪管上方,护木和枪托都是压合灰木,肩托根上烙着一枚稷穗和一个小小的“七”。
“局造七式护屯步枪。”路管印道,“总局复械厂战后重开的制式枪。边屯、运粮队、勘井队都认这个型号。它不是旧世遗枪,零件能补,弹也能补,但补多少,按差役和战损核。”
廖铁生忍不住往前半步,看了枪身,又看弹匣口,喉结动了一下:“像旧军枪的路子,改短了些。灰木托,不怕潮;机匣压得粗,缝少,落灰也好擦。护屯版只给单发,打得准比打得快要紧。”
“所以全归公器账。”路管印把匣盖重新扣上,“十二支枪,先随开办料入灰井公器账。弹给一千四百四十发,听着厚,摊到十五公里、三处水点、上百口人、押运队和泵房上,经不起乱响。谁领、何时领、打了几发、打在何处,月月报司。税粮足、弹账清,下一批按额补;少一发不写明白,下一发就别想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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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管册看向他:“罗大人,这件事越过验账官的印了。”
“所以只是老夫的证词。”罗缄把板推到路管印面前,“许秤拿司粮买凶,案仓追缴回来的粮,先补受害人的战损。至于开办料,勘务司既然要两处水点,就自己算没有梁木和粗铁能不能把井架起来。”
路管印盯着那七行字看了许久,把陈粮九十袋又划掉十袋。
“八十袋先发。”他说,“第一处补水点见水,再补二十袋。其余照罗大人写的办。另派两名勘井工、一名录事、一名枪械教头随屯三十日,口粮由司里出。拆取权只限黑松岭到白水滩,不许越界。”
陆沉舟看了看那道改痕:“成交。到料的日子、数目、谁经手,写进附页。”
第一笔谈定,崔管册重新提笔。接下来才是粮额、井权和械器。
“粮额三成,改一成半。”陆沉舟道,“灰井今岁是新垦,田在醒,苗在活,三成缴上去,明年开春这坡就得饿散。一成半,灰井缴得起,年年缴。等废田醒过来,再议。”
“新屯没有一成半的例。”
“三成缴两年,留种保不住,第三年司里收一片死地。一成半缴十年,地一年比一年醒,哪种账平,崔大人比我清楚。”
崔管册的笔悬了一阵,在三成旁边添了一行:前三年一成半,第四年复验田亩再定。
井权归官,屯内仍按轮水牌记账,账月月报司;补水点由屯里出人、司里出料,前三年井产对半。械器全部造册,修复之法留在灰井,司里要器按料按工换,不得空调。七式枪另列枪械册,只许护田队点名领用,弹药月报,少一发也要写明打在何处。
最后,路管印才把那块真正压人的地摆出来。
“黑松岭到白水滩,十五公里,断粮户、废井十一口、废田三千亩、流民道一条。接了,这片归你管,粮额税赋、人册户册、井点塘报,都是你的差。三十日内,先点亮两处补水点。点亮了,官身坐实;点不亮,印和开办料一并追缴。”
井台上静得能听见风。
灰井众人都是从北边那些烂地方逃出来的。废井、废田、断粮户,这些字底下埋着什么,他们不用猜。好不容易在灰井喘上一口气,如今要把这一口气分给这十五公里。
陆沉舟看了一眼战损板,又看向北面的晨雾。
“接。”他说。
沟里沟外,灰井众人一齐看向他。
“断粮户入屯,照灰井的规矩试工入册。临屯官册从灰井自册上抄,门板、陶牌、饭线照旧。种源母本底数、土壤检测仪端、仓基深处,列灰井自理项。”
路管印摇头:“自册可以留。三项自理,司里未必认。”
罗缄这才从袖中取出那份卷了三日的案卷,摊在青石上。附页上只写了两条:灰井自册可作入屯底册;三项核心物证由灰井原地保管,未经复验不得调取。
“老夫能替灰井作证的,只有验过的东西。”他说,“粮、铁、井产和期限,是你们今日自己谈下来的。自理项要是有人想掀,让他先来驳老夫的验录。”
路管印把附页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眼青石上的黑账箱,最终提笔,在三项后各落了一个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