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透出一线青,坡下的官哨就响了。
两长一短,是边区官差的调门,官腔十足,压着满坡未散的硝烟味。许秤带着两个小吏从坡道上上来,官靴踩过外棚烧塌的余烬,一路走到井台前,秤杆拄地,官帖举在胸前。
他身后十来步,坡外黑地里还蹲着几十条没来得及撤干净的影子,火把照过去,一片埋到半截的刀光。
“昨夜灰井私斗,杀官雇之匪,伤天和。”许秤的声音不快,一字一字压出来,“本吏今日按册办事。第一件,灰井涉私斗,人证物证先封。第二件,井粮涉窝匪,即日起封井封粮。第三件,所有持刀者,缴刀录名,随本吏回边区问话。”
井台上静了一瞬。
昨夜打退了刀,今早官印又压上来。这一手比刀还沉。刀来的时候知道是贼,官来的时候,谁分得清贼和官?
许秤走得慢。他从坡下一路上来,官靴先碾过外棚冒烟的余烬,又绕开明仓门口扯破的糠袋。浅沟边横七竖八躺着昨夜折进去的人,灰砖盾上糊着干白灰,他一处都没停,官帖始终举在胸前。
墙头上有人的手松了盾。外沟二线,几个新户互相看了看,腿肚又开始转筋。老葛下意识把手里的柴绳往身后藏了藏。他挨过罚,最知道官字压下来是什么滋味。陶瘦汉喉咙动了动,到底把“放屁”两个字咽了回去,刀握在手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连石满都把眼睛转向陆沉舟。夜里敢跟六十把刀对峙,天亮了,对着一杆秤,能不能还站得住,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祝老瘸咳了一声。
咳完,他往井台前挪了两步,短棍往地上一拄。
“许大人。”老汉的声音又哑又慢,“昨夜来烧棚的,来杀人的,来抢粮的,是这伙黑皮的。老汉守了一夜仓口,亲眼见的。他们嘴里喊的是您的告示,手里拿的是坝上的刀。您说这是私斗?那老汉倒要问问,私斗是哪两家斗?我们坡上,死的是谁家的粮,伤的是谁家的手?”
“老东西。”一个小吏喝道,“验账有你说话的份?”
“验账就是验给全坡人看的。”祝老瘸纹丝不动,“全坡人都在这儿。大人要封井封粮,当着他们的面封。”
许秤的目光从祝老瘸脸上刮过去,落在陆沉舟身上。
“陆沉舟,你还有话说?”
“有。”陆沉舟道,“小七。”
小七应声而出。他抱着官账和外眼账,从里间方向一路走来,两块板捆得整整齐齐,绳头压得一丝不乱。他把两块板并排放在井台青石上,解绳,立起,退到旁边。
昨夜几十把刀进坡,最先护住的就是这两块板。现在,它们该说话了。
“许大人要封,可以。”陆沉舟道,“封之前,先把账对完。灰井的账,从来不怕对。”
他抬手,小七开始一件一件往下摆。
官账:复验封坡令、七道短痕的刮痕、许秤亲验那日的抄名底页。
外眼账:黑羽火签两枚,一枚是柴圈桑九身上搜的,一枚是北坡夜探手里缴的;黑芦牌三块;水蜡袋皮、骨扣;灰袖黑线一截,磨得发亮;边市盐摊白葫芦的炭记和桑九的画押口供;桑九夜里灰上记数的描样;崔二怀里搜出的半袋盐和蜡丸,蜡丸上压着白葫芦印。
最后,是昨夜从黑皮袄身上搜出的那张炭图一角,图上井台、畦、仓三处各点一点。
一样一样,在青石上摆成一条线。火光退了,晨光照着,每一样都清清楚楚。摆东西的是小七,他摆得极慢,每摆一件,拿手指把它的位置对正,像在码一垛最要紧的粮。全坡的人都看得见:这些东西,没有一件是昨夜才有的,最老的那枚火签,在柴圈里已经躺了二十来天。
灰井挨一夜的刀,是因为攒了一个月的账。
“这些东西,许大人夜里看不清,天亮了,看看吧。”
许秤看着那条线,脸上的官色纹丝不动,可他端官帖的那只手,指头往回缩了半分。
“毛贼赃物,草民口供。”他道,“也配叫账?”
“那就再添几份口供。”
陆沉舟拍了拍手。
柴圈方向,两个护田队押着人过来。头一个是桑九,还是那身旧衣,手上这回没绑绳,他自己走得很稳。十来日的柴圈关押熬得他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可站姿还是那副收话人的站姿,脊背平直,两手垂着。走到青石前站定,他先朝陆沉舟弯了弯腰,才转向许秤。
满坡的人看着这个曾经夜里偷记灰井家底的眼线,如今一步一步自己走向证人的位置。
“许大人。”他声音不高,“小人叫桑九,边市人。前年起替盐摊挂白葫芦的收话,递的每一回话,都进了大人的线。小人身上搜出的半枚火签,是大人在边区集市上发的定钱,签头缠的黑线,是大人的小吏亲手缠的。”
“一派胡言!”
“大人说胡言。”桑九不慌,转头看小七,“小七哥,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