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攻队踩上井台外圈的时候,钩刀离陆沉舟掌心那块旧铁,不到两米。
火光从三面漏过来。浅沟那头的喊杀压成了底音,井台这一头反倒静。领头的人一身黑皮袄,敞着怀,短钩垂在腿侧,钩尖挑着火光。他身后跟着十来条人影,分三列,压着步子,一步一步往井台芯里走。
黑皮袄。
白灰沟里跟许秤谈价的就是这件皮袄。灰袖爷的刀,坝上的骨头。外眼账上记了三夜的枯树坳刀群,此刻就压在他身后,前队折进沟里的不算,能站着走到井台边的,还有这一列。
他们走得很稳。夜袭的坡见了两个,烧的烧了,抢的抢了,主家不是逃就是乱。这一坡灯火稀残、墙塌了一角、仓门大敞,怎么看都是最后一口软柿子。
黑皮袄低头扫过脚下,看到的仍是取水踩出来的旧灰路。三日里埋下的井绳只露一线,浅沟抹了灰浆,东侧矮墙留着仅容一人侧身的狭口,西侧柴垛虚虚堆着。四样东西围住井台,开口正朝着他们来的方向。
祝老瘸盘的绳,廖铁生钉的墙,柳婶泼的水,赵拐听的灰。三日前各干各的活,今夜全是牙。
陆沉舟站在井台内沿,右手空着,没有迎上去,也没有退。
黑皮袄在离绳圈三步的地方站定,眯眼打量他。
“姓陆的。”他声音沙哑,像砂子磨过铁,“把那块会发热的铁交出来,把腰上挂筒的丫头交出来。爷给你留个全尸,灰井的娘们孩子,爷一个不动。”
“井绳盘了三天。”陆沉舟道,“你踩进来,就知道值不值。”
黑皮袄咧嘴。
“爷踩过的井,比你喝过的水多。”
他抬手,往下一挥。
第一列五个人扑了上去。
扑进绳圈的那一瞬,地面翻了个个儿。
埋在土里只露一线的井绳猛地绷直,绳角吃上劲,五个人里绊倒三个。绊的是脚踝,力道收得刁,专勾奔走中的那条腿。三个人往前抢地,抢进绳圈里的浅沟,沟底灰浆湿滑,摔进去就滑出去老远,泼起的水花在火光里亮得刺眼。
摔倒的人想撑起来。撑起一半,头顶的风声先到。
祝老瘸从仓口方向抡过来一截带钩的长杆,杆头专扫腿弯。一杆一个,扫得又准又省力,扫完就缩回盖板后头。三个人在沟里趴成一串,爬一次挨一次,爬到第三回,自己就不动了。
剩下两个人愣在绳圈外。
绳圈里,浅沟水响未平,井台侧后的矮墙狭口里已经抢出一条人影。
石满。
他带着盾,从狭口里斜插出来,盾沿平平一推,把愣着的两人推了个趔趄。推完不追,人往回一缩,又隐进狭口。
矮墙狭口窄,两人并肩都嫌挤。想追,就得一个一个过;过一个,盾撞一个。
“这就完了?”黑皮袄的嗓门沉下来。
他不信邪,也没有退路。带着六十把刀来,折了沟里一多半,此刻他身后这十几个人是灰袖爷验过成色的底子,他自己的老本。老本折在这儿,回去也不用见人了。
他身后第二列压上来。这一列学乖了,不再直冲绳圈,贴着绳圈外沿绕,想从东侧绕到井台背后。有人边绕边把火折往绳圈上甩,想烧绳。绳是湿麻浸过盐卤的,火苗舔上去只冒一线青烟,烧不断。
东侧,正是陆沉舟站的地方。
黑皮袄留人在正面压绳圈,自己盯着侧翼往里挤。那条路贴着旧沟和新墙走,井绳的收口全埋在脚下。
陆沉舟动了。
他从井台内沿滑下去,脚尖点在湿灰上,贴地切进侧翼那列队伍的腰眼。短刀起落两下,专取腰带,两只火油囊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那两人回刀就剁。
刀还没落实,陆沉舟人已经不在原处。他贴着其中一个的刀势外侧滑了半步,肩膀一沉,撞进那人怀里,肘尖顶在肋下。闷哼一声,人弯下去,被他顺势按着后颈跪进灰里,膝盖正磕在埋绳的土坎上。
“绑。”
黑暗里应声抢出两个人影,柴绳绕腕,三两下捆结实。捆完把人拖到井台东侧的矮墙根坐好,不许抬头看绳圈的走向。
第二个的反应快,刀走横扫。陆沉舟矮身,横刀贴着他小臂内侧擦过去,快得只有一线血星子飞出来。那人虎口一麻,刀脱了手,还没等他醒过神,脚踝上猛地一紧。
井绳。
陆沉舟不知什么时候踩住了绳角,脚跟一碾,绳头弹起,在他脚踝上绞了两圈,往回一带。人仰面摔进灰里,吃了一嘴湿灰。
那人还算硬气,就着摔倒的势子滚身,摸向掉在地上的刀。
陆沉舟没给他这个机会。湿灰地里一个滑步跟上去,一脚踩住刀背,短刀在这时才递到咽喉前半寸,停住。
刀尖离喉咙半寸,稳得没有一丝晃。
“左边。”陆沉舟道。
那人喉咙滚了滚,往左边挪了半步,蹲下去,抱住了头。
从绳圈绊倒第一个,到这一个抱头,拢共十几个呼吸。井台边的火光晃了三晃,外沟的碗一声没响,浅沟的水花落定,战斗的头一轮就这么干净地收了。
小主,
第三列没人再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