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井台近战

黑皮袄的脸在火光里变了三次色。对面那年轻人的刀刃还干净,关节和腰带却挨着断。他看了眼坐在墙根的手下,掌心里的短钩又掂了一回。

“好手艺。”黑皮袄把短钩在掌心掂了掂,眼里第一次露出见了值钱货的惜,“爷走三条水路,没见过徒手收人的。黑水寨少个教头。一年二十袋粮。”

“黑水寨养不起。”陆沉舟道,“也养不熟。”

“那就别怪爷不讲价了。”

黑皮袄一声唿哨。

坡外,火光猛地蹿高了一截。

有人把整罐火油泼在了井台西侧的柴垛上。火头轰然而起,热浪裹着烟,把井台西面整个封了。这一手狠,摆明了不打算留活路:火封一路,人从另两路死冲,冲垮冲不垮,井台都得乱。

西面的盾垛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守盾的老户被热浪逼得直咳嗽,抱着盾退了两步。

“陆哥!西面压不住了!”石满在狭口里喊。

“不压。”陆沉舟的眼睛没离开黑皮袄,“柴垛离井架八米,烧不到架脚。让它烧。”

他的算盘拨得比火还快。井架四脚封着白灰泥,火头舔不上来;柴垛一烧,西面那片黑影反而藏不住人。火是他们的,光也是他们的。

器械架那头,廖铁生把喷枪又灌满了一袋灰,肩上的布条渗出新的血印。他抡着劲把枪口调向西面烟最浓的口子,低声骂了一句火油呛人,然后就没再动。枪口留着,等井台叫它。

祝老瘸顶着热气把仓口的湿毡又压了一层,隔着火光看了一眼井架的四只脚。脚上的白灰泥在火光里泛着壳,硬得很。他伸出三根指头,朝石满的方向晃了晃,三只脚稳,一根受热,够。

这些花白年纪的人,守了一辈子的东西,今夜都在各自的位置上。

果不其然,火起之后,第三列的人沉不住气了,借着烟从西南斜插过来,想抢在火势蔓延前扑上井台。

“起。”

陆沉舟低喝一声。

井绳第二次绷直。这一回收力的是整条绳圈的绊线。西南斜插的三个人一个接一个被绊翻,摔进绳圈内侧的湿灰地里。灰是白天扬过水的,一摔一身泥,爬起来打滑,再摔。

矮墙狭口里,石满的盾第三次推出,正好卡住想趁乱挤过去的第四个。盾沿顶胸,人在狭口里进退两难,被两侧伸出的柴绳套住手腕,拖了进去。

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扑上来的三个摔了,一个被拖了,一个在狭口里动弹不得。

火光里,黑皮袄的呼吸粗了起来。

他身边能用的手,还剩不到一半。他带出来的这一列是坝上挑过的老手,走过三条水路,抢过五处坡子,从来没在头一轮就折进去一半。他盯着那个空着右手的年轻人,第一次拿不准该进还是该退。

退,回不去,沟里趴着的弟兄就是样子。

进,那个年轻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泵弩。”

陆沉舟侧头。井台暗影里,弩口早已等着。这一回上弦上得从容,弯尖棚钉在弦上稳稳当当,弩口抬着,追着黑皮袄的胸口划线。

黑皮袄猛地扑向身侧的火油罐。

弩响。

弯尖棚钉穿透他的右肩和厚皮袄,扎进背后的井架横木,把人钉在架子边上。短钩脱手,当啷落地。

黑皮袄吼得像头受伤的牛,左手攥着肩头的钉尾,愣是没倒。

“爷还没死!”他嘶吼着,左手从钉尾上松开,反手又抄了一把钩刀,疯了般朝陆沉舟扑过来。

火光里,那把钩刀带着风声劈头盖脸砸下。

陆沉舟没退。

他的感知缩到眼前这一个人身上。钩刀起于沉肩,自上而下直劈。力大,路直,收势在腰。黑皮袄右肩带钉,只能把重量压向左腿。前三步还稳,第四步必踉跄。钉尾挂着横木,他甩不开。

直劈,破法在侧。

陆沉舟迎着刀走了半步。

钩刀劈落。陆沉舟矮身侧进,肩膀贴着刀风擦过去。刀背削断他一绺头发。他左手搭上黑皮袄的右肩,五指扣死钉尾,先送,再拽。

钉子在肩窝里转了半圈。

黑皮袄的吼声劈碎了。他反肘横砸。陆沉舟松手退步,肘尖擦着耳际扫空,热风燎过脸颊。黑皮袄左脚随即一踉跄。肩上的钉子仍挂着横木,他甩不开自己的重量。

他借着踉跄把全身的重量压进最后一扑,钩刀走同归于尽的撩法,奔着拖人垫背去。

陆沉舟的脚已经等在那里。

陆沉舟脚跟碾住他前膝的膝弯,借着冲劲往侧后一带,贴着撩起的刀风钻了过去。短刀随即落下。刀背重重磕在后颈上。

这一磕用了十成力。

黑皮袄扑倒在地,砸起一片湿灰。

他想撑起来,一条膝盖却被井绳圈套住,绳头收紧,越挣越紧。他到底没再挣,伏在灰里,喘得像破了的风箱,血顺着肩头的钉子往下淌,滴进灰里,洇出一小片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