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袋粗粮摆在外沟退线外,粮香比灰井的新穗更冲。
粗粮没有磨细,袋口漏出几颗黄褐碎粒,混着旧仓灰和一股干草气。它不漂亮,也不新鲜,可它能下锅,能立刻熬成糊,让一坡饿得眼窝发青的人多撑两日。
灰井坡的人隔着退线看它,眼神都被袋口扯住。
柳婶站在锅边,木勺没动。新户媳妇抱着孩子,嘴唇发抖。赵拐蹲在沟口,破碗扣在膝上,不敢再敲。石满手握钩刀,眼里压着火,脚却没有越线。
来人站在十几米外。
他披一件黑灰短蓑,脸藏在破布后,背上没有黑芦牌,腰间却系着一根被水泡硬的细绳。绳头挂着半枚骨扣,骨扣上刻着一弯水痕。官面不用这种骨扣,坝上走水路的人却爱拿它认路。
“半袋。”来人拍了拍麻袋,“够你们一坡人喝两日糊。换一半青穗,再借井边路过一趟。”
“井边路?”赵拐忍不住问,“过什么?”
来人笑了一声:“你们坡上有井,有墙,有仓。以后水路走荒坡,要借你们井口压一压袋,换水,歇脚。我们不白借。今日先给粮。”
话说得软,意思却硬。
一半青穗,加井边过路。青穗是灰井下一季的骨头,井边路是灰井的喉咙。让别人先借一次,后面就能说借第二次;让水路人背袋靠井,井台、仓口、田畦全会被他们看透。
可那半袋粗粮实在太扎眼。
新来的匠户里有人低声道:“井边路不让他靠,粮能不能先换?青穗少换点也行。孩子真饿。”
旧户里也有人动了心:“青穗割一半,剩下一半也能留种吧?”
顾青苗站在留种架前,脸色冷下来。
“割一半,熟行就断了。”她道,“断了晒不匀,剥不准。青粒混熟粒,下土会烂。”
那人不懂这些,只盯着粗粮:“烂不烂是后头的事。眼下官来验,有粮摆出来就行。”
陆沉舟看了一眼来人,没有回价。他先让廖铁生过来。
廖铁生昨夜洗过铜牙,手上还沾着药水味。他蹲到麻袋三米外,没碰袋,只眯着眼看袋口缝线,又拿一根细枝轻轻挑了挑外皮。
“水蜡封缝。”廖铁生道,“袋口缝过两道,一道旧麻线,一道细芦筋。坝上常用。过水怕潮,才涂这层黑蜡。”
来人眼皮动了一下。
陆沉舟又让小七取来一撮昨夜从黑芦牌活口鞋底刮下的灰。
灰放在陶片上,颜色偏黑,里面夹一点发亮白粒。陆沉舟用短刀背把它推到麻袋旁边,再从袋底缝里刮下一点灰,两撮灰挨在一起,几乎分不出。
石满认出两撮灰是同一路来的。
赵拐咧嘴:“昨晚来烧棚,今晚来送粮。坝上这买卖真会做人。”
来人抬手:“昨晚谁来,我不管。我只递话。半袋粗粮,换一半青穗和井边路。你们愿意,今夜就搬粮;不愿意,七日后官来封仓,你们连青穗都留不住。”
这句话落下,外沟风都冷了一点。
他知道七日复验。
也知道灰井在争有粮、有田、有人、有外敌证物四格。若灰井为了半袋粗粮割掉一半青穗,七日后田里少了穗,架上混了青粒,仓里又没有完整小收。官面再来一句私垦无序、粮种不清,灰井就得自己把脖子送到封条底下。
陆沉舟终于开口:“谁让你来的?”
来人道:“路上人。”
“路上人不会刚好知道七日。”
“你们坡上官帖插得高,远处看得见。”
“远处看得见官帖,看不见背面写了什么。”陆沉舟道,“你知道七日后封仓,知道青穗能卡验账,也知道灰井缺锅粮。你披着换粮的皮,替别人来割空我们的田。”
来人脸上的笑收了。
灰井坡里又安静下来。
陆沉舟转身,把三只粮袋的板搬到外沟口。第一只画种,第二只画锅,第三只画绳。昨夜刚画好的线还新,木屑没扫干净。
“看清。”他对坡上的人说,“这半袋粗粮进锅,能多熬两日。可他要的是一半青穗。青穗割了,种袋空;种袋空,七日后我们只能拿锅底去验;锅底验完,官帖一翻,许秤就能写灰井吃种毁田。”
新户媳妇抱着孩子,眼神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