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锅边有人拿破碗磨穗壳。
那声音很轻,刮一下,停一下,再刮一下,灰井坡的风从矮墙缝里钻过去,吹得留种架上的灰布角一跳一跳,第一批倒伏穗就躺在那块灰布上,穗尖发干,壳里夹着没褪净的青意,离锅不过十几步。
十几步,在饿肚子的人眼里,比一条荒沟还长。
柳婶披着旧麻布坐在锅边,手里压着木勺。锅里是糠水,稀得能照见灰天。她没抬头,只道:“碗放下。”
磨碗的人手一僵。
那是新来的匠户媳妇,脸颊瘦得陷进去,怀里还抱着发热后刚退一点烧的孩子。孩子睡着,嘴角发白,呼吸细得让人心慌。她把碗压在膝上,指缝里夹着几粒从灰布边蹭来的碎壳。
“我没偷。”她嗓子发哑,“落在地上的。就几粒,煮给孩子沾沾嘴。”
锅边几个人的眼同时落到她手上。
几粒碎壳,搁在以前连鸡都不一定啄。可灰井已经熬到看见壳也咽口水的地步。糠袋早空了,干饼只剩碎边,粗盐用布包压着,熟水能吊,粮却不能从井里提上来。现在田里终于有了穗,谁看都觉得它该下锅。
赵拐蹲在外圈,喉结动了两下:“柳婶,倒伏的先割下来,本来就救回不去。先煮一小锅,让孩子老人舔口汤,也不算糟蹋。”
“汤能顶命。”另一个旧户接话,“官来验账,验的是有粮。锅里煮出来,也叫有粮。”
这话一出,围在锅边的人都活了。
“七日复验又没说不能吃。”
“粮熟了不进嘴,那种粮给谁种?给官老爷看?”
声音一层一层顶起来。柳婶木勺压在锅沿,指节发白。她管锅最久,最知道什么叫饿。她也知道这一锅一开,第一把新粮就算被撕开口子。口子开了,后头就不好堵。
留种架旁,顾青苗把灰布重新压住。
她没骂人,也没急着讲理,只把三色穗牌往前移了一点。红陶片压在倒伏穗旁,意思很明白:先救,不先吃。
可这个记号在香味面前显得太薄。哪怕穗还没进锅,灰井人已经闻到了粮壳被手心捂热的味道。那味道不浓,夹着灰土和青涩,却比糠水硬,比野草根甜。
石满站在矮墙边,钩刀挂在腰侧,眼睛也在看那几把穗。
石芽醒了,裹着破布坐在他脚边。她身上热退得慢,脸色仍白,眼睛却亮,一直盯着架子。她没有喊饿,只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按了按。
石满的喉咙动了一下。
这些日子,他听陆沉舟的话,守井,守田,守墙,夜里不追远,打人先打手。他知道灰井的规矩救了石芽,也救了自己。可一把快熟的粮就在眼前,妹妹按着肚子不吭声,他心里那根绳还是被磨得发疼。
“倒伏那几株,能不能先煮半把?”石满终于开口。
锅边静了一下。
这句话比赵拐说更重。赵拐嘴馋,众人习惯了;新户想救孩子,也没人真忍心责怪。可石满是夜巡头,是钩刀挂在外沟的人。他一动摇,许多人立刻觉得自己站得住了。
“石满都这么说了。”
“他妹妹也饿。”
“先煮半把,不碰架上别的。”
顾青苗抬头看石满。
石满避开她的视线,手按住钩刀柄,低声道:“我知道要留种。可人也得喘气。她前几天烧成那样,一口热的都能救回来。新粮熬一点,也许能多养几个人。”
这话说得不狠,反而更难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