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从仓口那边走来时,手里提着一块旧门板。
门板边缘还沾着灰泥,上面压着一排旧刻痕。灰井的新账板没有这么黑,这是他从柴棚底下翻出的北部农区旧账残板。木面被烟火燎黑,名字刻得歪,有的划掉,有的旁边点着小叉。
众人看见他过来,声音慢慢收住。
陆沉舟把门板放到锅边,先没看新粮。他伸手从怀里取出一块烧焦木片,压在残板左上角。
“北部农区荒三年时,也有一块田早熟过。”
锅边的人不懂他为什么突然说北部农区。小七抱着木刀跑来,石芽也抬起头。
陆沉舟指着残板上一列被划掉的名字:“当时还剩二十七口人,熟穗不到一麻袋。头一夜,大家说先熬一锅,给老人孩子续命。第二夜,说病人还没稳。第三夜,说割都割了,留着也怕鼠。七天后,锅里的人活了十九口,田里一粒能下土的都没有。”
赵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再往后呢?”新户媳妇抱紧孩子。
陆沉舟把木片往下一压:“往后去借种。借不到。有人去抢路客,被打死三人;有人卖孩子换糠,换回来半袋发霉的;最后能走到农政棚前的,只剩六口。许秤在死人板上盖印,说北部农区自毁种粮,按绝种处置。”
风从锅边吹过,糠水表面皱了一圈。
“这是旧账。”陆沉舟道,“今日说出来,不是给死人哭丧。你们只看清一件事:第一口新粮怎么进嘴,后面的账就怎么走。”
他把灰井的新板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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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赶紧把陶片摆上去。水、粮、田、人、刀、墙、仓,七格挤在一块门板上。灰井的家底就摆在锅边,跟那几把倒伏穗隔不了几步。
陆沉舟让小七念。
小七念了水,念了刀,点到人格,只说了句“孩子病人七个”,锅边几个女人的眼圈就先红了。点到粮格,他的声音低下去:“旧粮,干饼碎边三块半,糠皮一碗底。新粮,倒伏穗三株半,红陶片压着;灰金穗两行半,黄陶片压着;青穗还多,青陶片压着。”
水比以前多,刀比以前硬,人比以前有队,可粮格仍瘦。瘦得让人心火直冒。
陆沉舟拿起一粒碎壳,放在门板中间。
“这粒进锅,今晚能让一个孩子舔到甜味。”他说,“这粒上架,三十日后可能变成一把种。再三十日,可能让一小畦站起来。灰井要想从坡头变成能活人的地方,第一把粮不能只算今晚。”
“今晚都过不去,哪有三十日?”新户媳妇眼泪砸到孩子额头上,“我孩子烧过一场,肚里空。他等不到你说的后头。”
这句话砸得锅边没人敢笑,也没人敢骂。
陆沉舟蹲下,把一只小陶碗推到她面前。碗里有今天最后一勺稠些的糠底,还混着一小撮粗盐。
“孩子的这口,从我碗里扣。”他道,“老人病人今晚照旧先舀。夜巡少半勺,我少一勺。倒伏穗上架,明早剥验,能做种的留下,不能做种的磨成粉,按锅边人数分汤。谁要新粮进锅,先等顾青苗剥完。”
赵拐立刻抬头:“那要都能做种呢?”
“都留下。”
“一粒都不吃?”
“一粒都不先吃。”
这四个字落下,锅边刚压下去的火又冒上来。有人骂了一句,把破碗往地上一扣;有人低头看脚,不敢看架;新户媳妇抱着孩子哭出声。
石满盯着那几把穗,牙关咬得发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