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穗头有灰金

风从第一畦刮过来时,石芽先闻见了一点粮壳香。

她原本蹲在水牌旁边,手里捏着顾青苗给她的空陶牌,闻到那点干香,她鼻尖动了动,立刻抬头,沟线外的灰网轻轻晃,网后几行小麦穗低着头,穗尖有一层浅浅的灰金。

石芽没敢越沟。

她把陶牌按在胸口,先回头看顾青苗。

顾青苗正在洗手。她手上有泥,洗得很慢,指甲缝里的灰土一粒粒落进小陶盆。看苗的人摸穗前要洗手,这条规矩早刻在苗账旁边,石芽记得比谁都牢。

“青苗姐。”石芽声音发颤,“有饭味。”

这四个字比铜铃还快。

低棚里的人、墙边的人、仓口边的人,手里的活都停了一瞬。廖铁生举着半枚钉,柳婶端着糠盆,赵拐正给破碗换绳,听见饭味两个字,喉咙先动。

柳婶骂了一声:“都站住。”

可她自己也往田边挪了两步。

第一畦很小。九粒母本下土,活到现在的苗只有七株,旁边还有第二畦刚冒的两点白尖。放在荒年以前,这点麦穗连一锅稀糊都撑不起。可在灰井坡,它已经是几十日的水、灰、血、守夜和刀口攒出来的东西。

有人眼睛红了。

有人手指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石满最先横到沟线前。

“退半步。”

他手里没拔刀,拿的是一根割草木棍。昨夜他还管墙,今日已经开始管穗。赵拐从旁边挤过来,小声道:“我就闻闻,不摸。”

“闻也站线外。”

“你这人,连鼻子也管?”

“管。”石满道,“鼻子凑近了,脚就进沟。”

赵拐被堵得没话说,只能把破碗挂回腰上。

顾青苗走到田边,先看官账板。红印旁七道短痕还齐齐整整,一道都没刮。她又看第一畦,脸上的神色压得很平。

陆沉舟从井台过来,手里提着昨夜拆洗过的泵弩弦扣。

“谁先闻见的?”

石芽把陶牌举了一点:“我。”

“站得住?”

石芽点头,把脚尖往沟线外退了一点,给他看自己没踩灰。

陆沉舟嗯了一声。

“记她一牌看穗。”

小七蹲到官账旁,把石芽的小苗记号画到灰金穗下面。石芽眼睛亮了,又忍住没笑。她知道这牌换不来新粮,可能换一口熟水,也能证明她是第一个闻见粮的人。

柳婶终于忍不住开口。

“要是真熟了,头一锅新粮粥怎么熬?”

这句话让人群里响起一片短促的呼吸声。

新粮粥。

糠粥刮喉,干饼硬,滤包换来的半袋糠已经熬到发苦。新粮两个字从柳婶嘴里出来,老人眼睛里有光,几个孩子盯着穗头,嘴角都湿了。

陆沉舟没接熬粥。

“先看穗。”

他说完,把柳婶手里的糠盆接过来,放到小收板旁。

“今日锅里还是这个。”

糠盆底下薄薄一层灰黄,混着粗盐粒和滤过的井水。平日里众人嫌它刮嗓,此刻却没人敢嫌。田里那点粮香太近,近到让人觉得糠粥苦得难以下咽。

陆沉舟拿木刀在糠盆边敲了一下。

“谁觉得等不了,就先看这里。灰井现在能立规矩,是因为前面几次都忍住了。死种没下锅,母本没卖,泵弩没交,仓板没停。今天也一样。”

他没有说大道理,只把旧事一件件放在众人眼前。顾青苗听到“母本没卖”时,手指在水盆边停了一下,又继续洗手。

顾青苗洗净手,用竹片轻轻托起一支穗。她没折,只用指腹压住最外面的壳,壳色泛黄,里面却还有青浆。

“外熟内青。”她道,“碰早了,干不成种。”

赵拐急了:“那就割一点尝。”

没人接他的话,可有几个人眼神动了。

尝一口,听着少。可废土上的少,常常是从一口开始往锅里滑。尝一把,孩子要一把,老人要一把,守夜的人要一把。等到官面来验,田里可能还立着秆,种却已经进了锅。

陆沉舟把一粒半空的旧麦壳放到小七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