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把红印、泵弩、火签和粮袋画到同一块木板上时,农政小吏还没走出外沟。
那块板原来是仓口边角料,木面粗,刮过灰,红印只画成一团歪圆。红印下头,一边是井,一边是苗,中间夹着粮袋和一排小人。最边上还有一具泵弩,弩口前钉了五个小点,表示棚钉还剩五枚。
小七画完,自己先怔住。
这几样东西以前分在几块板上。水归水,粮归粮,刀械归刀械,外眼归外眼。现在官纸一来,它们全被挤到一块板上。谁想拿走泵弩,就会压到井;谁想停仓,就会压到粮袋;谁想点人,就会压到那排小人。
外沟里的人围得很近,又谁都不敢伸手碰。
灰袖小吏听见身后木刀刮板的声音,脚步停了一下。
他原本已经把官帖夹回竹竿,准备下坡。可随从低声提醒了一句:“空手回去,许吏那边不好交。”
小吏脸色阴了阴,转身又回来。
“刚才只说暂缓。”他把竹竿重新压到退线前,“灰井坡疑似聚众藏匪,器械待封,这几字仍要写。”
外沟三户刚直起的肩又缩回去。
石满手背青筋鼓起。昨夜顶火时他没怕,现在听见“藏匪”两个字,眼里却先冒出一层硬火。藏匪一扣,灰井人就不再是护井护田的人,是能被围、被押、被打散的窝子。
陆沉舟把小七那块新板拿起来,放到小吏面前。
“你要写疑似,可以。先把疑的东西写全。”
小吏盯着木板。
“灰井有人夜里放火,是不是?”
“有。”小吏咬字很硬。
“火油囊、灰药、黑芦牌、黑羽火签,都在你眼前,是不是?”
小吏没答。
陆沉舟把黑芦活口往前拖了半米。那人嘴里塞着破布,眼窝灰肿,昨夜被白灰糊过的半边脸还没洗净。他一看见灰袖小吏,喉咙里立刻发出含糊声。
小吏眼神更沉。
“灰井押他,是因为他放火烧棚、摸井牌、害苗。你要写灰井藏匪,就把他夜里从哪来、谁让他带火油、谁收过水钱,一并写上。”
“我只勘私垦。”
“那就别写藏匪。”
这话顶得直,小吏后头那名随从往前半脚。
泵弩还在矮墙后,未装钉,弩身朝下。廖铁生跪在旁边洗铜牙,连头都没抬,只把气钉器的铜口调到随从能看见的位置。祝老瘸靠着木杖站在墙脚,白灰喷枪搁在他脚边,竹管拆开晾着,残灰干成硬壳。
这些器械都旧,都破,却刚在夜里救过井、救过苗、救过仓。
陆沉舟没碰刀,只把账板往前推。
“封器后果写不下,藏匪证据也写不全。你还要带什么回去?”
小吏眼皮抽了一下。
他想带封条回去,想带器械回去,想带几户无名流民回去。可每一项都被陆沉舟钉在后果上。停仓会塌,封器会死苗,点人会断墙,写藏匪又要连着黑芦牌和火签。官纸压人,但官纸也要留字。
他沉默片刻,换了说法。
“那就限期复验。”
这四个字一落,灰井坡反倒松了一小口气。限期,至少今日不封。复验,至少还有几日。
陆沉舟却没松。
“验什么?”
小吏冷冷道:“验你们有没有资格占井翻田。”
“说人话。”
小吏被这三个字顶得皱眉。
陆沉舟指向小七的板。
“你回去跟许秤说不清,他明日还能派人来封。就在这里说清,七日后验什么,怎么验,谁来验,验前哪些东西不能动。”
小七握紧木刀,抬头看他。柳婶站在锅边,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熬完的糠团。三户新户全看着那张官帖,没人敢眨眼。
小吏道:“有粮,有田,有人名。”
“再加一条。”陆沉舟道,“不属匪窝。”
小吏目光微动。
“你倒会替自己补。”
“你刚才想扣藏匪,就要给灰井自证的口。”
陆沉舟让小七在板上画四格。第一格画粮袋,第二格画田,第三格画人,第四格画火签和黑芦牌,中间划一道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