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点是贴着地爬来的。
赵拐先听见灰声不对。外沟夜里一直有风,风扫过碎盐壳,声音薄,散,没准头。可这一回,那点沙响一停一挪,隔一会儿又停,离矮墙越来越近。
他抱着破碗,舌头顶着牙,没敢立刻敲。
昨天陆沉舟才改过碗号。一短两长是趴下,三短是退墙,破碗连响才往井台送灰盾。若是听错,外沟三户新户先乱,苗棚那边也要跟着动。
火点就在他犹豫时亮了一下。
那火不成团,只是一块浸过油的破布,被绑在细木棍头上,贴着灰地慢慢戳进来。火苗压得很低,舔着外棚下面的荒草根走,专挑最干的地方蹭。
赵拐后背一凉,碗沿在掌心一转。
短、短、长。
第一声刚落,石满已经从墙后翻起。
“趴!”
他嗓子压得低,手里的钩刀没有举高,只横在胸前。外沟灰棚里有人刚坐起半截,被他一脚踢回去。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吓得嘴都张开了,石满一把按住她肩。
“别喊。孩子捂住。”
第二团火点从西南低沟爬进来。
外棚边缘先冒烟。干草被油火一咬,青黑烟味往人鼻子里钻。三户新户里那个老人手脚发软,抓着自己的破碗想往井圈跑,刚挪出半步,就被石满用刀鞘拦住。
“退线内,趴下。”
老人颤声道:“棚烧了!”
“棚烧了还能搭。”石满牙根咬紧,“你踩乱井线,今晚水就没了。”
这句话是陆沉舟说过的。石满说出来时还磕了一下,可外沟的人听懂了。女人把孩子摁进怀里,老人趴回灰里,两个年轻新户抱着灰盾往墙脚挪。
矮墙后,廖铁生低声骂了一句,把白灰喷枪从破布底下拖出来。
“浆还沉着。”
祝老瘸一巴掌拍在皮囊上。
“沉了就摇。别把管口冲苗沟。”
顾青苗已经带着石芽退到苗棚二线。火光从外棚边缘闪起来时,她的眼先落到第一畦外侧的湿布上。贴地风沙卷着烟往苗沟走,她立刻把半截湿布压到草绳下,又让石芽把小水瓢扣住。
石芽手指发抖,却没哭。
她盯着墙脚那点白灰线,小声念:“三短,退墙。连响,送盾。”
灰井坡没有敲连响。
陆沉舟还没让送井台盾。
火是来逼人乱跑的。
这一点石满也看出来了。外棚烧得快,可火点没有往低棚里扎,反而绕着矮墙前的空地晃。来人不急着烧死人,他们要看灰井怎么乱,看谁先护井,谁先护苗,谁去搬器械。
第三团火点抛过外沟,砸在仓基矮墙外侧。火油溅开,灰砖盾上立刻起了一片细火。
拿盾的年轻新户吓得松手。
石满一肩撞过去,硬把盾顶住。
“踩住底!”
那年轻人脸色白得发青,双手重新抠住盾背。火星从盾边扑到他的袖口,他牙齿磕了一下,到底没退。
“另一面压上!”
石满吼完,自己才发现声音太大,立刻压低。
赵拐在外沟边补了两短一长,给西南口报位。
生病的孩子在棚里咳了一声,抱他的女人立刻抬头;仓口两个守盖板的人也偏了半步,眼睛全往火上跑。苗棚边的湿布被风掀起一角,石芽扑过去按住,膝盖仍死死留在二线后。
石满的脚跟在灰里拧出深印。他听着女人喘、草棚烧,又摸到腰间夜巡牌上那几道刻线。外沟、苗棚、井台,三条线都有人等他发话。他把已经迈出去的脚收回墙后。
“火让柳婶那边压。”石满咬着牙,“夜巡看人。新户别起,起了先挨我一脚。”
柳婶听见,拿湿灰布往外棚火边一甩。
“算你这句长了脑子。”
陆沉舟从井台阴影里出来时,手里没有举刀,先看墙。
三道矮墙沉在灰里,不高,断着,中间留着绕口。白天看着寒酸,夜里却把火点和人影切成几段。敌人从外沟进来,不能一口气冲到井圈;绕第一畦,要先经过贴地风沙口;绕仓基,又会被矮墙逼到泵弩能钉的灰地上。
他当初要的就是这种不顺。
“不追火。”陆沉舟道,“看人。”
石满喘着粗气点头。
外棚边缘烧开时,第一道人影终于动了。那人弯腰从烟里窜出,肩上挂着湿皮,手里攥一根短钩,直奔灰砖盾后方。石满抬刀要砍腿,陆沉舟却先抬手。
“盾,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