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苗棚外的火布边白了一圈。
白灰贴在布角,薄薄一层,手指一抹就散。顾青苗蹲在第一畦外,拿竹片挑起那点灰,放到鼻下闻了闻,脸色立刻沉下去。
“夜里有贴地风沙。”
石芽抱着小水牌站在她后面,听见“风”字,先去看苗。
第一畦七株活苗还立着,三号伤苗的新叶短得可怜。火布压得严,灰圈也在,可靠近畦尾的地方有一道细白痕,从草绳下钻过去,贴着地皮拐了半圈。
顾青苗用竹片点给陆沉舟看。
“它不从上头吹,贴地走。苗根吃这个,比挨虫咬还麻烦。”
陆沉舟捻起一点白灰,舌尖没沾,只闻味。灰里有盐苦,也有污染尘暴刮过旧砖的冷腥。
祝老瘸一瘸一拐过来,昨夜盯气钉器到很晚,眼底发青。他原本想骂谁没压好火布,看到那道白痕,话到嘴边变了。
“这风绕过来的。”
石满站在墙绳边,手里拎着半截木桩。
“风还会绕?”
祝老瘸把木杖往地上一戳。
“会。你人都知道绕墙走,风凭什么不知道。”
赵拐在外沟听见,嘿了一声。
“那墙还修个屁。”
祝老瘸回头骂:“修给你这种嘴漏风的看?”
陆沉舟没让他们吵。他沿着昨夜白痕往外走,走到旧砖根旁停下。这里是灰井旧站墙线残下的一段根,早被灰埋得只剩硬边。祝老瘸蹲下刮了几下,刮出一排斜斜的砖脚。
砖脚没有围成圈。
它从井台后背斜出,折向第一畦外侧,又在仓基口前断开。再往外几米,灰地里还有第二段旧根,角度也斜,和第一段并不闭合。
小七抱着门板跟在后面,越画越迷糊。
“墙怎么断着?”
石满皱眉。
“旧墙塌了?”
祝老瘸盯着那些斜角看了很久,伸手把灰又刮开一点。
“塌是塌了。可它当年起的时候,也没打算围整坡。”
这话让周围一静。
灰井人这两天说起墙,心里想的都是围住。围住井,围住苗,围住锅,围住夜里不敢睡的那点活路。有墙,灰井才有边;墙越大,人心越稳。现在祝老瘸说旧墙原本就断着,几个人脸上都露出不舒服。
柳婶把锅铲往腰间一别。
“不围起来,挡得住谁?”
廖铁生拎着铁砧片过来,手里还捏着昨夜分出的细铁丝。他蹲下看砖脚,又看风痕。
“挡风。”
祝老瘸哼了一声。
“总算有个眼没瞎的。”
廖铁生没理他,指着砖脚的斜角说:“这种墙不高,根厚,前脸粗,后面留缝。风撞上去会散,灰落在外头。封死反倒吃力,长墙耗砖,也容易被风沿边压倒。”
小七努力把他说的画成图:一条风线撞上短墙,分成两股小灰。
石芽看懂了一半。
“墙是给苗挡灰?”
顾青苗点头。
“也给井口挡。贴地风沙进井绳,湿绳会咬灰,吊水时磨得更快。”
祝老瘸脸色更差。
“以前井架塌,不止是绳老。”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
祝老瘸闭上嘴,拿木杖把另一个旧墙脚点出来,不肯再往旧事里说。
这时有人在人群后面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