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苗掀开苗盘时,白根边缘粘了一圈细盐霜。
那圈白很浅,不凑近看几乎看不见。可顾青苗的手停在陶盘边,指尖没有再往下碰。
陆沉舟正在第一畦南侧划第二畦线。
井架初稳,浅沟通到田边,顾青苗又答应六粒母本候第二畦。灰井坡的人被三日半粮账逼着走,心里都盼着田能快一点,货能快一点,锅里的粥也能快一点厚起来。
陆沉舟只许沿候种线外刮一掌宽的浅口,看看底土,不准翻畦。石满带着两个人刮盐壳,木铲刚挑开表层。小七在门板上画第二畦的位置,旁边还空着六个小圈。石芽坐在他身边,一边看,一边把小圈数了一遍。
顾青苗没等陆沉舟问,端着苗盘快步走到第二畦边,一把按住石满还在下压的木铲。
“停。”
木铲停在一层黑灰上。石满抬头看她,手背青筋绷起。小七抱着门板往后退,门板上第二畦的六个空圈还没填黑。
顾青苗把陶盘放下,拨开灰土表层。
“看。”
几个人围上来。
赵拐伸头看了半天:“白点?”
“盐。”顾青苗说。
赵拐立刻缩脖子:“又返?”
顾青苗没理他。她用草签挑起一根细白根,那根根须短得可怜,靠近根尖的位置已经发灰。她没有扯断,只把旁边一根废根折下来,放到众人眼前。
“根喝水,盐也抢水。盐贴到根边,根看着还在,其实吸不进水。”
有人还是绕不过来:“地明明湿着。青苗姑娘,我是说,这水都到根边了,怎么还能吸不进?”
顾青苗把那根废根放进一小撮盐灰里,又滴了一滴水。水刚落下去,盐灰立刻潮成一团,根须贴在上面,很快软趴趴塌下。
她抬眼看那人。
“你拿一碗粥,旁边十个人一起抢,你还能吃饱?”
那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围着的人先看盐灰,又去看棚檐下的空锅。没人再问根为什么喝不到水。
陆沉舟蹲下,看苗盘边缘。昨日浅沟水线稳定,第一畦没有返白,可苗盘放在低棚口,离湿沟不远。棚脚一洼泼过的废水连着湿灰,盘底垫布拖在里面。布边干了一圈,白盐就留在盘沿。
墒眼终端被他扣上手腕。
屏面闪了两次。
水盐不稳。
余量低。
陆沉舟没有再按。它给不出完整方案,顾青苗已经把问题摆在眼前。
石满看着第二畦线,眉头拧紧:“可粮只够三日半。”
“所以不能赔种。”顾青苗说。
“多种一畦,多一分盼头。”
“现在多下一粒,就是多赔一粒。”
石满被这句话堵住,脸涨了一点。井架能提水,浅沟能走水,第二畦线就在脚下,谁都想往前迈。
柳婶从锅边抬起头:“青苗丫头,你说不能下,我听。可你总得给个准话,三天,还是五天?”她用木勺磕了磕空锅沿,“锅这边,等不了一句慢慢看。”
这话比石满的急更重。
锅在棚檐下空着,锅底昨天刮过,连糊灰都薄了。几个孩子本来围在小七身后看画,听见柳婶提锅,眼睛一齐往那边飘。石芽也看了一眼,马上又收回来,像多看一眼就会把肚子看叫。
顾青苗把苗盘抱得更稳。
她没有躲开那些等答案的眼睛:“最多三夜。三夜白霜不退,这片土就换地方。”
赵拐忍不住插嘴:“换哪儿?灰井坡哪块不是灰?”
顾青苗抓起一撮浅沟边的湿土,摊在掌心,又抓起第二畦线上的干土,放在另一只手里。湿土发暗,捏开时有细灰黏手;干土发白,指缝一搓就起粉。
“沟边水走过,盐被压在下面。第二畦线没醒,盐浮在上面。你看着一样,种看着不一样。”
她把两撮土递到石满面前。
“你拿刀认人,是看脸。种认土,是看根能不能伸下去。”
石满怔了一下。
石满握钩刀的手松了点,伸指沾了沾两撮土。湿土贴指,干土挂白。他又搓了一遍,这才把木铲往身后挪开。
“那你定。”石满说。
顾青苗把苗盘挪到门板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