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又响了一声。
咚。
低棚里的水罐跟着轻轻一颤,罐口挂着的水珠滑下来,砸在陶片上。那一点水声很小,却让窝棚外所有人都停住。
石满刚把白灰筐放下,手还压着肩上的伤布。
“井里有东西?”
赵拐抱着破碗,嘴唇发干:“别是坑里那股气窜到井里来了吧?”
顾青苗第一反应是看第一畦。畦边灰土刚补过水,还没泛白。九粒母本埋在土下,什么都听不见,可她的手已经按到竹筒上。
祝老瘸站在井口外,脸色白得难看。
他离井圈还有三米,木棍斜斜撑着,伤腿一直在抖。平日他骂起人来能把赵拐骂得绕沟走,这会儿嘴却闭得死紧,连牙根都咬出了声。
陆沉舟把白灰硬壳放到门板边,没有催他。
井底空响一下一下顶着旧石,井沿某处吃了力,震动送进深处,又从井肚子反弹回来。旧井多年失修,井绳反复磨石沿,今早又险些翻桶,今天梁木、滑轮和白灰都到了,若底脚封错,井架立起来反倒可能把井口带裂。
祝老瘸盯着那三道潮裂,木棍越攥越紧。他知道哪一种响会裂井,也记得这种响后面埋过什么人。
“老瘸。”石满喊了一声,“你不是懂井吗?”
祝老瘸猛地扭头,眼里凶得吓人。
石满被那眼神顶住,话卡在喉咙里。
赵拐小声说:“要不今天先不动?白灰也拿回来了,人也咳成这样,歇一晚。”
话音刚落,井绳又响。
那截旧绳绕过石沿,发出干麻摩擦石头的刺耳声。水桶在井下晃,半桶深水等着提上来。低棚里伤口发热的人要洗,石芽要水,第一畦夜里还要补水。每多拖一天,绳、井、人、田都要赌一回。
陆沉舟走到祝老瘸面前。
“你可以走开。”他说。
祝老瘸眼皮一跳。
陆沉舟指向低棚,指向第一畦,又指向井。
“可井走不开。”他说,“十七口人的水在下面。你不听,我就按我懂的那点封。封错了,井裂。”
祝老瘸的嘴唇动了动:“你少拿人命压我。”
“我拿的是实话。”
灰风吹过井圈,旧绳轻轻晃。所有人都看着祝老瘸,没人再催。越是没人催,他那张老脸越难看。
陆沉舟把短刀拔出来,递给石满。
“守外线。谁靠近井口两米内,先拦。”
石满接刀时顿了顿。
钩刀在他手里,短刀也到了他手里。这是信任,也是压力。他下意识挺直背,站到井圈外,把刚才想说的话全咽回去。
陆沉舟伸手去扶祝老瘸。
祝老瘸想甩,没甩开。
“我自己能走。”
他拖着伤腿往井口挪。三米路,他走得比下白灰坑还慢。走到井圈边时,水声从井下透上来,他整个人僵住,手里的木棍几乎滑落。
陆沉舟没有问当年死的是谁。
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愿靠井。
他只把一块干净破布铺在井圈旁。
祝老瘸盯着那块布看了几秒,忽然骂:“讲究个屁。”
骂完,他还是跪了下去。
耳朵贴地的一瞬间,周围所有杂声都低了。赵拐抱紧破碗,连呼吸都压着。顾青苗把石芽扶到低棚门口,不让孩子走近,却让她能看见井架梁木。
祝老瘸闭上眼。
井下又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