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第一畦已经划开。
灰土被木铲翻起,颜色比昨日浅一层。湿气藏得深,铲口一落,底下才露出一点黄。陆沉舟蹲在畦边,用刀背压了压土,又拿指腹搓开,土粒散了,没结硬壳。
“能下。”他说。
这两个字落下去,低棚边围着的人都没动。
石芽抱着水碗,眼巴巴看顾青苗手里的竹筒。竹筒口还封着麻线,昨夜那筒母本被她抱在怀里睡了一宿,连翻身都没敢翻重。
赵拐咽了口唾沫:“陆哥,我没听岔吧,只下九粒?”
“九粒。先把这九粒养活。”
“剩下的二十八粒放着?”
“放着。”
赵拐脸上肉疼,旁边两个妇人也互相看看。灰井坡缺粮缺到锅底能照人,谁听见种子两个字,心里先冒出的念头都是能不能熬汤。可昨夜看过那根白根以后,没人再敢把母本往嘴边想。
顾青苗蹲下来,把竹筒放在膝上,又揭开另放九粒试种的浅陶:“先照昨夜验过的九穴下,别临时加。”
有人小声道:“一块地才九粒,太少了。”
陆沉舟抬起头,看向说话的人。那人脖子缩了一下。
他没骂,只把短刀插进畦沟,刀尖到第二指节便停住:“种活一粒,就是一粒粮路。种死一把,灰井坡照样挨饿。”
畦边安静下来。
小七抱着木片账册跪在石头上,照着昨晚的字样描。他还不能独写,只记住哪一笔靠哪一笔,“母本九粒”四个字个个顶到木片边上。
石满拖着两根木桩回来,肩上全是灰。他把木桩往地上一摔:“外沟也看过了,夜里有人踩过灰。脚印浅,像探路的。”
赵拐立刻往坡外瞧。
陆沉舟问:“几个人?”
“两个。”石满说,“一个脚尖外撇,一个左脚轻。没往井边来,绕着醒土田走了半圈。”
顾青苗手指一紧。
陆沉舟把刀拔出来,刀背贴着掌心转了一圈:“他们已经闻到味了。”
“味?”石芽吸了吸鼻子,“我没闻见。”
“别拿鼻子闻。”赵拐低声说,“拿眼睛闻。有人盯上这里了。”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赵拐立刻闭嘴,抱着那只破碗挪到小七身后。
祝老瘸在低棚门口坐着,腿上搭着井绳。他昨日还嚷着不管闲事,今早却把石满扎好的绳扣拆了大半。
石满脸色不好:“你拆我桩子干什么?”
祝老瘸啐了一口灰沫:“你这叫桩?风一推就趴。夜里来了人,绊不住脚,先绊自己人。”
石满拎起木桩:“那你来。”
“老子正来着。”祝老瘸骂归骂,手没停。他把井绳绕过木桩,结扣压低,又用一截碎陶片垫住绳角,“沟边绳不能直拉,要斜压。人急着冲田,腿先挂住,手往前扑,脸就埋灰里。”
他说着,还用手比出扑倒的姿势。
几个孩子没忍住笑。
祝老瘸瞪过去:“笑个屁。真扑过来的拿刀,不给你们唱戏。”
这句话把笑声压没了。
陆沉舟走过去,踩了踩绳扣。桩没晃。
“按这个扎。”他说,“从井边到田边留两道口,自己人夜里走这两处。别的地方,全拉绊绳。”
石满应了一声,没再顶嘴,拉起两个人去搬剩下的木桩。
第一畦不大,从东头到西头不过十来米。陆沉舟让人把浮灰扒出去,只留底下一层醒过的黄土。顾青苗把温灰和细土混在一起,撒得很薄。熟水被分成三份,第一份润沟,第二份点穴,第三份封完土后压边。
水碗从人手里过,每个人都下意识托得很稳。
石芽蹲在最前面,盯着顾青苗的手:“顾姐姐,它们会不会怕?”
顾青苗顿了顿:“种子怕烂,怕冻,也怕虫咬。它不怕人看。”
“那我看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