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到许秤手指在短秤上点了两下。
“看完了?”
“这页账不对。”
粮丁手里的棍子抬起来。
许秤拦了一下。
“说。”
陆沉舟把纸按在秤盘边,指尖点住第一行。
“这是昨夜送到的那批,收样号没换,开始发芽试验的日期也写着昨夜。七日复验还没做,你这儿三天前就盖了复验印?”
他又点第二行。
“同批井水也是昨夜才放进培养箱,至少要二十天才能看结果。这一栏却照抄了种子试验的日期。许秤,培养箱能替你把日子往前赶?”
最后,他点到那行最刺眼的字。
“居民健康这一项,页脚写的是封乡后第二天才汇齐各处诊所和产房的记录,结论却盖在封乡前一天。记录没齐,你先报了总数。”
棚里没人说话。
一个老佃户抬了抬头,又飞快垂下去。
许秤脸上的笑收干净了。
“你一个学徒,敢说三乡验册是假?”
陆沉舟把抄件翻过来,背面对着他。
“这不是原册。原册得有辐射读数、病原体培养记录、种子盘号和诊所病历号。这里只有结论,没过程。”
粮丁骂了一声,伸手来夺纸。
陆沉舟没有躲,指尖却提前一松。抄件落下去,正好滑进秤盘底下。粮丁扑空,半个身子栽上桌案,短秤被撞得哐一声。
棚外不知谁没憋住,嗤了一声。很快又没了声,可那一声落在棚里,比棍子还响。
许秤的脸沉了下去。他要的今日是定案,被一个学徒当着三十多户的面,把定案两个字当场拆了。
种子箱旁的老人猛地咳起来。
许秤站起身。
“陆沉舟,你想清楚。你今天只要画押,局里给你一袋粮,给你一张迁棚条。出了青原,你还能活。”
“我一签,灰井坡就成污染源了。”
“它本来就是死地。”
“死地也不能替活人背账。”
棚外一个老佃户把额头抬离灰地,又立刻压了回去。他儿子困在北部农区,封乡后没递出过平安条;灰井坡一旦被写成污染源,那边的粮就能烧,井就能封,接触过土样和种子的人也会被拖去隔离。
许秤盯着他。
“灰井坡死过两茬人,旧站封了十几年。北部三个乡出事,账上总要有源头。你一个除不了虫、保不了苗的学徒,非要替一块废地说话?”
陆沉舟把脚边那半袋糠粮踢回案前。
“这粮我不领。”
棚外响起倒吸气的声音。
一袋糠粮,在荒年里够三个人撑过一场风暴,掺砂发酸也比空碗强。
许秤把短秤往案上一磕。
“不领粮,就领罚。”
他翻开社册。
那是青原人的活人名册。册上有名,才领得到赈粥,才迁得了棚、进得了病棚。
陆沉舟的名字在边区育种棚一栏,墨还不算旧。许秤拿起铜剪,把挂在案边的木社牌夹住。
咔嚓。
半截木牌落在地上。
“陆沉舟,社册除名。往后再死在外头,收尸的都得先问一句,你是谁。”
他又翻开贷种册,蘸墨,横着划过陆沉舟的名字。
“贷种册除名。社册断你今天的饭,这本断你来年的种。”
棚外有个妇人把衣角攥紧了。
陆沉舟弯腰捡起断牌。木茬扎进掌心,血沾在牌角。他没看手,只看向案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