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押。”
裂开的竹笔推到陆沉舟面前,笔尖压在血泥里,轻轻转了半圈。
绝种书摊在他面前,签字处抹好血泥,红得发黑。许秤坐在长案后,手边摆着短秤、铜剪、黑皮社册和半袋掺砂糠粮——社册管人,册上有名,粮棚才认你是一户活灶。
种子棚外跪着三十多户人,没人敢咳,孩子饿急了也只敢咬自己的手。棚顶的潮灰从竹篾缝里往下漏,先盖住秤盘和黑皮册,最后落到那只由四个粮丁抬来的种子箱上。
战后第四十四年,地还没洗净。
陆沉舟没动。
他蹲下去,指甲刮开一粒麦壳。灰底下那点黑,他认得——核爆落进表土的灰是一种黑,旧渠翻上来的陈泥是另一种,还有一种从根里往外长,籽粒看着饱满,掰开就见霉。今年雨早了半个月,沟底的陈泥翻上来,三种黑混在一块儿,更说不清了。
离收麦还有一段时间,麦根已经发黑,剥开的籽粒也蒙着灰。平年要到收麦节才开锁的种子箱,此刻摆在所有人眼前,谁家的灶能续,谁家的孩子能多撑一天,都等着箱盖掀开。
陆沉舟在育种棚熬了六年,白天洗盘,夜里守温棚。别人只盯着箱里的粮,他先看见了箱角粘着的新泥,又听见那三十多户人压在喉咙里的呼吸。
他身上还穿着育种棚的灰布短褂,袖口有火燎出来的黑洞,指甲缝里卡着种皮。昨夜北部农区送来的三盘种子样本,是他亲手洗的盘,亲手铺的灰,亲手记的种胚状态。盘底的收样号,他还记得。那批井水的检测读数也留在旧终端里,他没舍得清。
他的手稳,记得更清。三盘里有一盘的黑斑长在胚根接缝处,乍看只是虫咬,做过成百上千次发芽试验的人却不会认错。
三盘都是他经的手。他落了笔,这笔账就有了经手人,往后谁翻出来,前面都有人顶着。
他不签,许秤攥着的就永远只是一张抄件。
许秤敲了敲桌面。
“陆沉舟,农政边区育种学徒。私藏灰井坡旧站受污染的种子和土样,擅自带出封存区,致北部三个乡井水出现甜腥味、麦穗发黑、居民患病。此事由你认下,局里念你年少,给你最后一袋安置粮。”
他抬手。
粮丁把半袋糠粮往前一丢。
麻袋砸在陆沉舟脚边,散出一点酸败的麦味。棚外有人喉头滚动,眼睛全黏在那袋粮上。
许秤又说:“不认,社册除名,活人账里没你;贷种册除名,来年没有一粒种可借。你这一灶,就断根。”
陆沉舟看着绝种书。
纸是旧纸,边角发黄,上面每一个字都写得稳。稳到像早就写好,只等一个人的名字填进去。
青原农政管粮,也管活人名册和借种名册。这些他从小背熟:册页上少一笔,灶里就少一顿;多压一个罪名,粮能扣,井能封,连来年下地的种也领不到。
灰井坡旧站。
陆沉舟的视线停在这几个字上。
那地方在旧图里有名,近年的新册上却连一格都没剩。能交粮的地被一块块圈回来,灰井坡交不出粮,井和人就一同从纸上消失了。
六年前刚进育种棚时,老师傅拿灰井坡旧样教过他。那里的表土盐分高,辐射读数只在低值,封存井水里的病原体也另有编号,这些东西不能凭颜色和气味混成一笔账。
北部农区昨夜送来的检验结果,他已经看过。辐射读数、病原体类型和灰井坡的旧记录都对不上。
气味可以提醒人远离污染,却不能证明污染来自哪里。要定灰井坡的罪,必须拿出样本编号和完整的检测过程。
“我要看验样册。”陆沉舟说。
棚外静了。
许秤抬眼,脸上的肉没动。
“你说什么?”
“要改污染区边界,至少得核对种子、井水和居民健康三类记录。”陆沉舟把裂竹笔推回去,“绝种书上写灰井坡污染北部农区,我要看原始记录。”
旁边一个粮丁骂道:“让你画押,没让你审局里的账。”
棍头砸在陆沉舟肩上,借着势头往下磕。
他顺势矮了半截,卸掉大半力道,肩骨被磕出闷响,眼睛仍盯着许秤。
“规矩不是这么写的。三类记录里至少两类连续三次异常,才能改污染区边界。许秤,你既然敢把绝种书摆出来,就把原册给我看。连过程都没有,怕谁查?”
这话一落,棚外跪着的人群里起了细细的响。
他知道,北部农区封了井,最先没水的是佃户;扣了新粮,最先饿肚子的也是他们。地图上的污染区多画一截,底下就要少活一片人。
许秤终于笑了。
“你倒还记得规矩。”
他从黑皮册底下抽出一页验样抄件,扔到陆沉舟面前。
“看。”
陆沉舟弯腰捡起。
纸上盖着农政青印,井水检出病原体,种子发芽后黑根,当季流产和新生儿先天异常增多,三类结果挤在同一页。旁边有检验人的印,页脚抄着收样号、开始培养日期和诊所汇总日期,结论被写得很齐,底下那些小字却没改净。
小主,
棚外有人看不懂字,只能盯着陆沉舟的脸。
陆沉舟看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