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先生摇了摇头。
“谢无咎,你的玉魄还能撑多久?”他伸出手,指向谢无咎手里的玉魄,“它快碎了。你也快碎了。你闻不到、尝不到、摸不到,你连自己是谁都快不记得了。你和林昭,两个快把自己忘干净的人,拿什么和我斗?”
谢无咎没有说话。他把玉魄重新握紧,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腰还是弯的,直不起来。但他的脚在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进了法阵。
暗红色的光在他脚边翻涌,像血浪。他的裤腿被浸湿了——不是水,是光,但浸湿的感觉是真实的。他的小腿发凉,像踩进了冰水里。他没有停。
第四步。第五步。
王先生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困惑。他不理解谢无咎为什么要走进来。走进法阵意味着成为祭坛的一部分,意味着被山河正典吞噬,意味着——消失。
谢无咎知道。
他走完了第七步。
站在法阵中央,和王先生面对面。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王先生比他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谢无咎的腰弯着,下巴抬起,仰视着他。但他的眼神不是仰视的眼神——是平视的,甚至带一点俯视。因为一个人的高度不是由脊柱决定的。
“你说我快碎了。”谢无咎的声音很低,“对。我快碎了。但你知道碎了的玻璃有什么用吗?”
王先生没有回答。
“个人很疼。”
谢无咎把玉魄按在王先生的胸口。
玉魄碎了。
不是裂纹扩大,是整块玉佩碎成了粉末。灰白色的粉末从谢无咎的指缝里飘出来,像烟,像灰,像烧尽的纸钱。粉末飘到王先生的脸上、衣服上、手上。王先生退了半步,用手去拂,粉末粘在他的手指上,擦不掉。不是粉末粘住了,是他的皮肤在吸收粉末。
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是惊愕——像一个人突然发现脚下的地面不是地面,是薄冰,冰下面是无底的水。玉魄的粉末钻进他的皮肤,钻进他的血管,钻进他的神经。他看到了谢无咎看到过的东西——林远舟的脸,残师年轻时的脸,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一个他不认识的孩子。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越转越快,快到他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记忆,哪些是谢无咎的,哪些是玉魄里残留的。
他跪了下去。
不是主动跪的,是他的膝盖不听使唤了。他的腿像两根被抽走了骨头的肉,软塌塌地折在地上。他用手撑住地面,手指扣进石板的缝隙里,指甲断裂,血从指尖渗出来。他抬起头,看着谢无咎。
谢无咎的手还伸着,手心朝上,掌纹里全是玉魄的灰白色粉末。他的手在抖,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的身体在关机。右手的温度感早就没了,现在连左手也快没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腕,感觉不到自己的小臂。他像一根正在被点燃的蜡烛,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灰。
“谢无咎!”林昭的声音从祭坛边缘传来。谢无咎听到了,但他没有转头。他的左耳还能听见,右耳早就聋了。他听见林昭在喊他的名字,声音里有他从来没听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害怕。林昭在害怕。她害怕他死。
谢无咎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微笑,是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笑的那种笑。可能是因为他知道,林昭还记得他的名字。只要她还记得,他就没有白活。
王先生从地上站起来。
他的膝盖上全是灰,手掌上全是血。他的脸上还有玉魄的粉末,灰白色的,像面粉一样糊在皮肤上。但他的眼睛是清亮的——不是恢复了理智,是疯狂到了极点之后的清明。
“山河正典。”他念出这四个字,像念一句咒语,“不需要钉子,不需要钥匙,不需要祭品。”他张开双臂,仰头看着头顶的裂缝。天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脸是白的,粉末是白的,光也是白的,三样东西混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需要的是——记忆。人的记忆,地的记忆,文明的记忆。谁的记忆都行。你们的,我的,地底下那些死人的,都可以。”
他放下手臂,指向谢无咎。
“你的记忆,我收下了。”
谢无咎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的脑子像被人抽走了什么——不是疼,是空。一块空白在他的意识里扩散,像墨水滴进水里,但不是变黑,是变白。白色的空白吞噬了他所有的记忆。他忘了自己叫什么,忘了自己从哪来,忘了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但他记得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