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点之战上

祭坛比林昭想象的大。

从上面看,只是一个圆形的坑。站到底部,才发现四周的石壁向四面八方延伸,像一棵倒着长的树,根系扎进地脉深处。暗红色的光从石壁的裂缝里渗出来,不是照明,是渗血——光是有黏稠度的,照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油脂。

七根石柱立在祭坛边缘,每一根都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柱身上刻满了符文,符文不是刻进去的,是凸出来的,像血管,从柱底蜿蜒着爬上柱顶。柱顶的凹槽里空着,但凹槽的边缘在发光——暗红色的,脉动的,像在等待什么东西填进去。

王先生站在祭坛中央。他脚下有一个圆形的法阵,法阵的线条也是暗红色的,但不是刻上去的,是流动的——像有人在石板上开了一条河,河里流的是血。他的长衫下摆被风吹起来,但他身后没有风。风是从法阵里吹出来的,从下往上,像地底下有一个巨大的肺在呼气。

林昭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布包背在肩上,七枚镇魂钉的尖端从包口露出来。钉子不发光,不震动,安静得像七根普通的铁钉。但她的肩膀能感觉到它们的重量——不是物理上的重量,是另一种东西。像有人把七个人的呼吸压进了她的骨头里。

谢无咎站在她右边,玉魄握在左手。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像是失去了知觉。玉魄的光芒已经弱到几乎看不见了,但他还握着。因为握着比放开更省力气——放开之后,他不知道还有没有力气再捡起来。

程峰站在她左边,右耳的纱布彻底掉了,露出一只变形的耳朵。耳廓是紫黑色的,肿得不像耳朵,像一块被拧过的抹布。他没有重新包扎,因为包不包都一样——听不见。他的左耳朝前倾着,像一只警惕的狗。

苏文心站在程峰身后,手札被她卷成一个筒,握在手里。她的手在抖,但她的眼睛没有抖。她在看那七根石柱,在看柱顶的凹槽,在看凹槽里等待的东西。她在验证曾祖父手札里的每一句话。手札写的是对的。七枚镇魂钉,七个凹槽,严丝合缝。钉子不是封印,是钥匙。她亲手帮林昭解开了“逆洗”的术式,让古镇的居民恢复了记忆。但她解不开这个——解不开曾祖父欠下的债。

王先生转过身,面对着他们。他的脸在暗红色的光中显得更白了,白得像瓷器,没有血色,没有温度。但他的眼睛是活的——瞳孔里映着七根石柱的光,像七团小火苗在眼眶里跳动。

“七个人。”王先生数了一下,“加沈夜,八个。沈夜呢?”

没有人回答。

王先生笑了:“你们把他扔在巷子里了?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你们指望他当节点?”他摇了摇头,像一位老师在课堂上发现学生交白卷,“守夜人,不过如此。”

林昭把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动作很慢,因为她弯腰的时候头会晕,眼前会发黑。她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但她没有表现出来。或者说,她表现不出来了——她的脑子里没有“表现出来”这个概念了。她只知道一件事:王先生站在祭坛中央,她站在祭坛边缘,中间隔着一个法阵。

“钉子在我这里。”林昭的声音不大,但在祭坛里回荡,撞到石壁上又弹回来,叠成一层层的回声,“祭坛打不开。”

王先生低头看着脚下的法阵。法阵的线条在流动,暗红色的光像血液一样在他的脚边循环。

“林昭。”他抬起头,“你知道我和你爸最后一次见面说了什么吗?”

林昭没有说话。

“他说——‘王先生,你收手吧。阴商会的路走不通。’我说——‘我的路走不走得通,不需要你来判断。’他说——‘那你杀了我。’”王先生的声音顿了顿,“我没有杀他。他自己死的。”

祭坛安静了一瞬。暗红色的光在石壁上跳动,像心跳。

“他替残师去死。”王先生说,“残师用了镇压法,一个村庄的地脉要坏了。你爸去修补。他成功了。村庄保住了。但他死了。”王先生歪了一下头,看着林昭,“你恨残师吗?”

林昭没有回答。她的右手握着水精,左手攥着布包的系带。水精是凉的,布包的系带是湿的——她的手心在出汗。

“你应该恨。”王先生说,“残师教了他什么?镇压。他教了一辈子镇压,最后害死了自己的学生。守夜人的道,就是一条死路。”

谢无咎开口了。

“你说完了吗?”

王先生看向他。谢无咎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是活的——瞳孔里映着玉魄的灰白色光芒,很弱,但没灭。

“说完了。”王先生微笑。

“那轮到我了。”谢无咎把玉魄举起来。玉魄的光芒从灰白色变成了白色——不是炽白,是苍白,像冬天的太阳,有光,没有温度。他把玉魄按在地面上。光芒顺着石板的缝隙蔓延开去,像水渗进干裂的河床。苍白的光和暗红色的光撞在一起,没有爆炸,没有声响,只是互相抵消——像正数和负数相加,结果归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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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先生脚下的法阵暗了一瞬。

然后更亮了。

暗红色的光从法阵里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冲向祭坛的每一个角落。苍白的光被吞没,像一滴墨水滴进一杯水,瞬间消失。玉魄在谢无咎手心里震了一下,裂纹又多了几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