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声音大了些。虽然没有抬头，没有看城墙上的任何人，但那三个字就这样从赵匡胤嘴里吐出来了，像三块烧红的铁，落在清晨的雾气里，砸在地上，砸出三个看不见的坑。赵匡胤觉得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疼得厉害。

城墙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伟站在李玉身后不远处，嘴巴微微张开，又赶紧闭上。他偷偷看了李玉一眼——皇帝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李玉放下茶杯，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朕听到了。你可以走了。”

赵匡胤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李玉……”

“还有什么事？”李玉歪了歪头。

赵匡胤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猛地睁开：“那些被俘的将士，你什么时候放？”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是一种即将崩断的弦被强行拉紧时的颤抖。

“朕说了，等你退回濠州以南。”李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到了地方，你派人来报个信，朕就放人。一拨一拨放，分批走。不着急。”

赵匡胤的牙关咬得咯咯响。他知道李玉是什么意思——分批释放，就是把人质捏在手里，确保他真的撤军，真的不搞小动作。这是阳谋，赤裸裸的阳谋，他看穿了也没用。他忽然觉得一阵寒意在脊背上蔓延：这个年轻人，每一步都算得如此精准，仿佛早就把他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你最好说到做到。”赵匡胤冷冷地说。

李玉笑了起来：“放心，朕比你厚道。”

赵匡胤没再接话。他转身，翻身上马。动作依然利落，只是落地的时候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那一下很轻，但被不少人看在眼里。他没有回头。策马，带着那二十骑，消失在雾气里。马蹄声渐远，直到再也听不见，只剩下几声零落的鸟鸣。

城墙上，张伟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陛下……他……真的道歉了？”

李玉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张伟愣了半天，嘴里咕哝了一句：“末将活了半辈子，第一次见到大宋皇帝低头。”

李玉没接这句话。他转身，靠着城垛，望着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雾气还在，但已经开始散了，一缕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道远去的黑影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传令下去，准备放人。”

张伟吓了一跳：“陛下，您的意思是……”

“那些被俘的宋军。”李玉说，“准备释放。第一批，先放五十人。记住，给他们吃饱了再放。”

张伟愣住了，过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陛下，末将说句不该说的话——这些俘虏可是咱们好不容易抓到的，放了……是不是太亏了？”

李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不放，他回去没法交代。放了，他回去更没法交代。”

张伟皱起眉头：“末将愚钝，请陛下明示。”

李玉指了指雾气里那道几乎消失的背影：“赵匡胤是亲自来道歉换回去的人。他的将士们会怎么想？”他顿了顿。“他们会在心里想——哦，原来不是咱们战败了，是皇帝求着人家才放人的。这种话，你压得住一次，压不住一辈子。”

张伟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猛地一拍大腿：“陛下英明！这招高明啊！”

李玉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褪去：“别高兴太早。赵匡胤这个人，吃了亏一定会找补回来。他这回丢了面子，下回就会想方设法找场子。咱们得抓紧时间。”他的目光望向北方，像是在透过雾气盯着那道远去的身影，“他这会儿在马上，大概正在盘算着怎么把今天这口气咽下去，然后怎么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张伟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李玉脸上，忽然觉得这个年轻皇帝，比他想象的更深、更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