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里。
半里。
三里。
“放!”他猛地挥下红旗,手臂因为用力过猛嘎巴响了一声。
三门重炮同时喷出火光。
轰——
炮声沉闷而巨大,像一头巨兽在胸腔里咆哮,震得城墙上的人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炮口的火光在晨光里亮得刺眼,像三道雷电同时劈在城墙上。炮口喷出的白烟瞬间弥漫了整个炮台,呛得人睁不开眼,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硝石的刺鼻气味,像是有人把一整座火药铺子点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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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没有躲闪,只是抬手扇了扇面前的烟雾,眯起眼睛看向远处。烟尘钻进他的喉咙,他咳了一声,又往嘴里丢了颗豆子,嚼了两下,把那股苦味压下去。
三颗铁弹呼啸着飞出炮口,在空中划出三道弧线——它们越过宋军前锋骑兵的头顶,在骑兵们惊愕的目光中掠过他们上扬的脸,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然后重重砸进后方的辎重队里。
第一颗铁弹砸在一辆粮车上。
木屑四溅,粮车瞬间炸开,像是被人从里面踹了一脚,散落的粮食像喷泉一样涌向天空。金黄的粟米、黑褐的豆子、白花花的麦粒,混在一起,在晨光里被炸成一片彩色的雨雾。拉车的骡子受惊,嘶鸣着撒腿就跑,拖着残破的车架撞翻了旁边好几辆粮车,车轴嘎吱嘎吱地尖叫着,车架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第二颗铁弹砸在辎重队中间的弹药车上。
车厢里装着备用的火药和箭矢,铁弹砸上去的瞬间,车厢炸开一个巨大的火球,橘红色的火焰像花朵一样绽放开来。冲击波横扫开来,气浪把周围十几辆车掀翻,有一辆甚至倒扣过来,车轮还在空中滴溜溜地转。火苗溅到附近的粮车上,干燥的粮食立刻着了起来,火舌舔着木板,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像是一连串的鞭炮在粮车里炸开。
第三颗铁弹打偏了,落在距离辎重队二十多步的空地上,砸出一个深坑。坑边的土被震得簌簌往下掉,铁弹在松软的田地里弹跳了两下,带起一溜泥土,然后滚进了一匹驮马的腿间。那匹马受惊,猛地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然后重重摔倒,把背上的物资摔了一地——几捆箭矢散了架,几口铁锅叮叮当当滚出去好远,还有一袋干粮被马压得爆开,里面的饼子散了一地。
整个辎重队顿时乱成一团。
粮车着火,弹药车爆炸,驮马惊跑,士兵们四处乱窜,有人试图灭火,有人忙着抢救物资,有人干脆扔下武器就往反方向跑。浓烟裹着火舌升上天空,黑色的烟柱在晨风里扭曲摆动着,像是从地面长出的黑色藤蔓,一节一节往上蹿,越来越高,就像在天空中开出了一朵丑陋的黑花。风把烟柱吹得歪歪斜斜,烟灰和火星飘散开来,像下了一场灰黑色的雪。
冲锋的骑兵们听到身后的爆炸声,纷纷回头——
然后他们看到的是:身后漫天的黑烟,燃烧的粮车,四散奔逃的辎重兵,以及一片狼藉的物资。
没有辎重了。
没有粮食,没有箭矢,没有备用马匹。
这三千人如果继续往前冲,就算冲破了堡垒,也会因为没有补给而被困死在濠州城下。他们的马正在减速,那些久经沙场的战马也嗅到了不安的气息,耳朵向后抿着,鼻孔翕动着,不安地打着响鼻。
骑兵们勒住马,面面相觑。
冲锋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有人开始左右张望,有人回头看主帅的位置,有人已经悄悄调转了马头——不是大规模的后撤,只是三五个人零零散散地往后蹭,马腿迟疑地退着,像是踩在滚烫的铁板上。
那个脸上有伤疤的领头军官举起马刀,想喊些什么,但声音被身后的混乱和爆炸吞没了。他张了几下嘴,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下的骑兵像退潮一样,速度越来越慢,阵型越来越散。
“成了。”张伟喃喃道,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像是看到了什么奇迹,“真的成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李玉拍了拍手上的灰,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拍落衣襟上的花瓣。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验收一件预料之中的作品。他看了一眼掌心沾着的烟尘,在衣服上蹭了蹭。
“告诉他们,不用慌。”他看向张伟,“朕还有两轮齐射的弹药。如果他们还敢往前冲,下一轮就打他们的中军。”
张伟愣了一秒,然后转身跑向传令兵,因为跑得太急,差点被地上的一根炮绳绊倒。他稳住身形,继续跑,喉咙里喊出来的声音有点破音:“传陛下口谕——火炮营准备第二轮齐射!目标,宋军骑兵中军!”
传令兵飞马跑远,马蹄在石板路上踏出一溜火花。
李玉转过身,望向远处那片混乱的战场。
宋军骑兵已经开始后撤了——不是井然有序地撤退,而是乱哄哄地调头,像是一群被突然惊扰的野牛,拼命往回跑。有人把刀都丢了,就为了减轻马的负担;有人互相撞在一起,骂声和马嘶混成一片。辎重队的火势还在蔓延,黑烟越升越高,连远处都能看到那根烟柱,像是大地竖起了一根黑色的手指,指向天空,无声地控诉着什么。
李玉的嘴角微微上扬,旋即又压平了。他不能让部下看到自己太得意——这仗还没打完。
“斩首战术,懂不?”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得意,嘴角又翘了起来,“不打你的人,打你的后勤。没了粮草,你拿什么打?”
张伟走回来,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激动,额头上亮晶晶的全是汗:“陛下,宋军退了!真的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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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摆了摆手,目光依然盯着远处:“别高兴太早。这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