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火炮轰鸣

天还没亮透,濠州城北的堡垒炮台上就已经站满了人。晨雾裹着江水的湿气,一层层铺在城墙上,像是给整座堡垒盖了条灰白的棉被。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马嘶,很快又被风吞没。空气里混着潮气和火药味——昨晚虞素问带着工匠连夜赶制了一批药包,那些硫磺和硝石的气味顺着风飘散开来,让炮台上的人总忍不住吸鼻子。

李玉靠在城垛边,手里端着一碗凉透了的粥,目光越过晨雾,盯着远处灰蒙蒙的原野。碗里的米粒已经凝成一坨,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都没皱一下。这粥是昨晚剩的,伙房的人热了又热,最后送到他手里时已经没了热气,他也懒得让人再热——天快亮了,没工夫讲究这些。

张伟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攥着刚送来的斥候报告,指节捏得发白。他盯着李玉的背影看了几眼,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位年轻的陛下自从上次“大病”苏醒后,整个人像是换了个芯子。以前那个吟风弄月、对着一朵花都能写八首词的官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端着凉粥、嘴里念叨着“仰角”和“装药量”的主儿。张伟说不清这变化是好是坏,但至少有一点能确定——这人打起仗来,比他想象中要狠得多。

“陛下,宋军前锋距离堡垒已不足十里。”张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听去了似的,“约莫三千人,全是骑兵,没有辎重队跟随。”

“没有辎重?”李玉放下碗,眯起眼。碗沿磕在城垛的青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对。斥候说只看到骑兵,没看到粮车和驮马。”

李玉沉默了几息,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像在打什么节拍。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指尖划过丝绸的声音,却让张伟后背一紧——他认识这笑声。每次陛下露出这种笑,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有意思。三千骑兵,不带辎重,这是来试探的。”李玉转过身,看向炮台上的三门重炮。炮管在晨光里泛着深沉的铁青色,像是三条盘踞在石台上的巨兽,正等人去唤醒它们。“赵匡胤想看看,朕的火炮到底能打多远,打多准。”

他走上炮台,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砖接缝上,显然对这个炮台的每一寸地面都已经烂熟于心。手指在冰冷的炮管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叮、咚、咚,像是随手敲出的三声钟响。负责火炮营的校尉孙大柱迎上来,满脸烟尘,眼神里带着血丝,一看就是整夜没合眼。他的衣领上还沾着昨晚校准火炮时蹭上去的铜锈和铁屑,袖口被汗水浸得发黑。

“陛下,三门炮都已经校准过了,仰角按您说的,调到四十五度。”孙大柱说着,指了指炮身后方的刻度标记——那是虞素问连夜让人刻上去的简易角度尺,用铁钎子在炮管上凿出细细的刻痕,再用红漆描了一遍,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的光,“装药也按您交代的,比标准量减了两成。”

李玉没说话,走到炮口前,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炮膛里黑洞洞的,隐约能闻到残留的火药味。他又退后两步,弯下腰,眯起一只眼,沿着炮管的轴线瞄了瞄远处的天际线,估算着炮管与地面的夹角。手指在虚空中比划了两下,像是在算什么数字。

“减得不够。”他忽然说。

孙大柱一愣:“啊?”

“装药再减一成。”李玉拍了拍手上的灰,动作干脆利落,“三门炮全部减到七成装药,仰角调到四十。第一轮打出去,炮弹要越过他们的前锋,落在后方——不是炸人,是炸辎重。”

孙大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干火炮这行十几年,从南唐还是先帝时代就开始摆弄这东西,什么装药量、什么射角,闭着眼睛都能说出一二三来。可他从来没见过有人在战场上临时改装药量的。这玩意儿差一丁点,炮弹就打不准,打不准就是白费弹药——而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弹药。虞素问带着工匠连轴转了三天三夜,也不过赶制出够打五轮齐射的药包,每一发都是掰着手指头算着用的。

“陛下,这……”孙大柱硬着头皮开口,声音里带着常年被硝烟熏出来的沙哑,“减装药的话,弹道会变低,射程也会短不少。末将怕打不到您说的位置。”

“朕就是要它打不到。”李玉转过身,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地平线。晨雾正在一点点褪去,露出大片灰褐色的田野,上面枯黄的稻茬还留着秋天的痕迹。“宋军前锋是来试探的,他们肯定会以为朕的火炮会打前面的骑兵。等炮弹越过他们头顶,炸了后面的辎重队——他们回头一看,粮草没了,你猜他们还会不会往前冲?”

孙大柱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像是水面下缺氧的鱼。过了几息,他粗糙的脸上绽出一个满是褶子的笑——那笑容里带着恍然大悟后的敬佩,还有一种老卒对新统帅重新审视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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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点打援他懂,但这是围前打后。

“末将明白了!”孙大柱转身跑向炮位,嗓门大得像擂鼓,震得炮台上的人耳朵嗡嗡响,“装药减到七成!仰角四十!都他娘的给老子利索点!”

炮台上顿时忙活起来。士兵们抬着药包往炮膛里塞,用长杆捣实,再把铁弹滚进去。动作很熟练,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紧张——上一次实战炮击还是几天前打曹彬,那会儿打的是骑兵方阵,距离近,目标大,闭着眼都能打中。这回的目标是三里外的辎重队,还得越过自家斥候的头顶,难度大了不是一星半点。有个年轻的士兵搬药包时手滑了一下,药包差点掉在地上,被他旁边的老卒一把接住,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小子想炸死咱全炮台是吧?手稳点!”

张伟站在李玉身边,手里还攥着那份斥候报告,纸已经被他捏出好几道褶子。他犹豫了半天,还是低声问道:“陛下,万一打偏了……”

“打偏了就打偏了。”李玉的语气很随意,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伸手在怀里摸了摸,掏出几颗炒黄豆,丢进嘴里慢慢嚼着。那是昨晚虞清商送来的,说是妹妹怕陛下熬夜饿着,特意炒了一小袋。豆子在嘴里咬碎的声音咯嘣咯嘣的,在安静的炮台上格外清晰。“咱们就三门炮,弹药就那么点,想靠它们杀光宋军不现实。但它们能做的就是——吓破他们的胆。”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的地平线,嘴角微微上扬。炒黄豆的咸味在舌尖上化开,他舔了舔嘴唇,又往嘴里丢了一颗。

“打仗嘛,有时候比的不是谁杀得多,而是谁先扛不住。”

远处,宋军的号角声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晨雾里嚎叫。

李玉眯起眼睛,看到地平线上涌出一道黑线——那是骑兵冲锋时扬起的尘土,像一堵正在移动的墙,朝堡垒的方向压过来。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像闷雷滚过大地,震得城墙上的砖缝都簌簌往下掉灰。一些小石子从城垛的缝隙里跳出来,蹦跶了两下,滚落到炮台的石板上。

炮台上的士兵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看向那片越来越近的尘土。有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炮台上格外清晰。有人攥紧了手里的火把,指节发白,火把上的松脂被捏得溢出几滴,落在石板上嘶嘶作响。有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像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李玉没动。

他站在炮台最高处,手扶着城垛,目光平静地望着那片尘土。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眼睛却一眨不眨。有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蜻蜓落在他面前的城垛上,透明的翅膀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动,蜻蜓停了几息,又飞走了。

“稳住。”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有穿透力,像是钉子一颗颗钉进木头里,“等他们进入三里内再开火。谁要是手抖了提前点火,朕就让他去伙房切一个月萝卜。”

炮台上响起几声压抑的笑,紧张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一点。

孙大柱站在三门炮中间,手里举着一面小红旗,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条黑线。嘴唇不停在动,像是在默算距离——左前方那棵歪脖子树,三里;树后的土坡,两里半;土坡前的麦田,两里……他额头上的汗珠顺着法令纹往下淌,滴在领口上,渗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炮台上的士兵们开始能看清宋军骑兵的影子了——黑压压的一片,马蹄扬起尘土,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骑兵们弯着腰,伏在马背上,手里的马刀在晨光里闪着白惨惨的光。刀身又细又长,是地道的北地造法,刀刃上还带着昨夜打磨的痕迹。四百步,三百步,越来越近。有人甚至能看到当头那个领头军官脸上的疤痕——一道从左眉骨斜拉到右嘴角的旧伤疤,像是被刀劈过,疤痕翻着暗红色的肉色,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炮台上的新兵开始发抖了。有个十七八岁的小卒,手里的火把抖得像筛糠,火星子嗤嗤地往下掉,差点烧到自己的裤腿。孙大柱的额头也渗出了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痒痒的,他不敢伸手去擦,举着旗的手却没放下。他看了一眼李玉的方向——李玉依然站在城垛边,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场戏。他甚至伸手从怀里又掏出一颗炒黄豆,慢悠悠地丢进嘴里。

孙大柱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硝烟和晨雾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