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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呢?”
虞清商站起来。“鄜州援军带去六十门车载火炮。虞素问这几个月赶出来的新炮,全部在那批援军里。炮轻了将近三成,马拉得动,射程比旧炮远了四成。濠州城南门和东门外都有合适的阵地。曹彬接下来只要敢强攻——炮就能打到他营里去。”
虞素问把怀里图纸摊开。
图纸上画了个巨大的球形轮廓,上头有刻度,标注尺寸和所撑布帛的面积。角落里密密麻麻写满数字——载重、升力、风向判断、系留索承受力。
“热气球。之前做的两个都太轻太小,升不起来。这个新的大了将近两倍,能装一个人和两个震天雷。三层熟桐油浸过的厚绢,缝合处用铜芯线缝。已经过了地面鼓风测试,能悬两个时辰。只要给风向,就能上去。”
李玉看着图纸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着虞素问的眼睛。
“什么时候能送去濠州?”
“如果再给我半个月——”
“七天。”李玉打断她,“没到七天,濠州存粮就撑不住了。七天内,我要前线有一只能飞的眼睛。”
虞素问沉默了一会儿。“那就七天。我连着做。”
萧望津上前一步:“湖州已收网,何敬堂一党押往金陵。何敬堂在牢里供了一件事——说他在去年年底给汴梁发了封信,信里提到采石矶水师布防的薄弱点。这封信如果到了赵匡胤手里……石敢当撞上的那批宋军水师,就是冲那个薄弱点去的。”
李玉点头,表情没变化。“何敬堂还活着?”
“活着。审着呢。”
“审完了先别杀。让他再写一封信给汴梁,告诉赵匡胤——所谓‘薄弱点’是假消息。信上咬定,石敢当的水师主力藏在下游,采石矶只是前哨。”
萧望津愣了一瞬。“陛下是想——”
“让赵匡胤往采石矶再扔一批船。他越觉得南唐水师弱,越敢把主力往长江上摆。等他摆完了——石敢当再从下游出来,一锅端。”
萧望津领命退下。
韩熙载最后开口,声音有些哑。“军饷快见底了。常平仓存银不够撑一个月。户部算过,如果在濠州转守为攻,箭矢、火药、粮饷、马料——光濠州一个战场每日耗将近两万贯。”
“两万贯。”李玉念了一声,“跟度支司说——卢敬堂辞呈收回来,朕不准他辞。让他继续坐度支司位置,但大通仓暗账从现在起不许他碰。户部银库不够的部分,从内帑补。”
“内帑?”韩熙载面色微变,“内帑已经——”
“朕知道。内帑里剩四十万贯,本来留着应付春汛。春汛先让度支司拿常平仓顶,把每年给各州府的备灾银子先集中到金陵、寿州、濠州三地。优先保濠州。”
“备灾银不够怎么向州府交代?”
李玉看他一眼。“交代什么?濠州若丢——春汛来之前,长江对岸就是赵匡胤的营帐。州府的备灾银还留给谁用?”
韩熙载低头拱手。“臣晓得了。这就去安排。”
殿里只剩李玉和虞清商。窗外天光大亮,但那层铅灰色云还是没散。
虞清商站在舆图旁边,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背那道剑痕。
“官家。你在等什么?”
“赵虎。”李玉目光落在徐州方向,“我不是让他去烧粮囤——我让他去烧曹彬。到现在还没消息。”
他说这句话时,手指无意识在桌面上敲。笃、笃、笃。
虞清商看着他的手指。那是穿越后遗症,敲键盘的动作。每次他忘记控制这个习惯,就是心沉下去的时候。
“再等等。”
“等不了太久。曹彬今晚会再攻一次。他等的不是粮草,不是赵匡胤的命令——他在等天气。这两天下雨,火药受潮,投石车不好打。雨一停,他会把所有底牌翻出来。”
他站直身子。
“走。去城隍庙。冯玉恩早上报了件事。郑广走私军械的线索挖到了城东废窑。裴执安说窑里可能还有没转移走的货。我要亲眼去看。”
徐州响石沟。
赵虎伏在乱石后面,一动不敢动。
山沟底下不到五十步,有三个人。不是宋军普通斥候——穿皮甲和油绸绑腿,腰间佩雁翎刀,手里牵着两只猎犬。其中一人胸甲上印着宋军将作监的铸铜徽记。
这个徽记赵虎认得。截获曹彬文件里画过。将作监,直属汴梁,专管军器制造和工程兵。
赵虎慢慢往后挪了半步,脚后跟踩到块圆石,石子松脱,碌碌碌往下滚了两尺。猎犬耳朵立刻竖起来,朝乱石堆低低嗅了两下。
赵虎按住刀柄。田七在他右边,手心扣了柄短弩。
那个将作监的人扯住猎犬,往山沟深处走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乱石滩尽头。
赵虎等了十几息,才从石头后面抬起身子。响石沟尽头有道窄窄的山缝,像用凿子劈开的,只容两人侧身通过。两侧岩石上有新凿痕迹,地上散着碎石粉和断裂的铁凿柄。
“这不是曹彬挖的。”田七凑过来,“曹彬围城才一个多月,挖不了这么深的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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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虎把短弩端起来对准那道山缝。
整整等了一个时辰,山缝里终于又走出来三个人。其中一人提着铁皮桶,桶沿往下滴着浑浊液体。隔着五十步,那股刺鼻味道还是飘了过来。
桐油,混着硝石粉。
赵虎的心往下沉。响石沟不是粮囤,不是马厩,是宋军暗火器作坊。
这意味着曹彬的后援远比之前估计的大。
他把声音压到最低。
“田七,记下位置,画图。剩下的——撤。回濠州。”
城隍庙后头的废窑原先是官窑,烧了三十几年城砖,土挖尽后荒废了,野草长齐腰深。窑口被禁军围了一夜,搜出大大小小十几只木箱。箱盖掀开,全是熟铁条,整整齐齐码成捆,每捆十根,麻绳缠着,绳结上封的火漆印已被刮花,只剩一个残缺的“何”字。
“何敬堂。”李玉站在箱子前,“他在金陵替赵匡胤积攒军械攒了三年。这些铁条是没来得及运出去的。”
裴执安从窑洞深处走出来,手里提着个布袋。布袋倒空,哗啦掉出一堆碎纸片。
“烧剩下的。”
纸片大多只剩巴掌大,有些字迹还能辨认。李玉蹲下来一片一片拣。大多是账目,铁料多少斤、硫磺多少两、经手人代号,还有两片是信的内容——只看得清零星几个字:“三月”“总攻”“江宁留守”。
李玉把最后一片提到眼前。这片没被完全烧掉,角上留了半截落款。不是名字,是个刻章图样,很小,但线条依稀可辨——三横一竖,下面弯钩。
这个图样他认得。赵匡胤近卫军的军符标记。近卫军的军符落款不该出现在私人信件上。除非——
话音刚落,庙墙外马蹄声骤起。一名禁军急匆匆跑进来,单膝跪地。
“官家!濠州急报!鄜州援军已与张将军会合,宋军正在后撤整编,但曹彬扔下一万八千人的营盘,自己带着精锐往北走了!”
李玉霍然起身。
曹彬往北,不是撤退——是去接应。接应谁?徐州方向除了赵虎那五十人,一无所有。能让曹彬带着精锐弃营北上的,只可能是一个原因:赵虎没来得及撤,撞上了响石沟的宋军火器工坊。
而且赵匡胤派了能接应的人。
“叫张伟,准备迎战。曹彬弃营北上是虚兵。”李玉把碎纸塞进裴执安手里,转向虞清商,“传令石敢当——弃了采石矶后面那几条船,全军北上。”
他顿了顿,声音像冰碴子刮过铁皮。
“濠州城下——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