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东城隍庙后头的废窑,比李玉想象的大得多。
禁军围了一整夜,从塌了半边的窑口里搜出十几只木箱。箱盖掀开,里头全是熟铁条,整整齐齐码成捆,每捆十根,麻绳缠着,绳结上封的火漆印已被刮花,只剩一个残缺的“何”字。
李玉站在箱子前,没说话。
裴执安从窑洞深处走出来,手里提着个布袋。布袋倒空,哗啦掉出一堆碎纸片。
“烧剩下的。”
纸片大多只剩巴掌大。李玉蹲下来一片一片拣。账目、铁料斤数、硫磺两数、经手人代号,还有两片是信——只看得清零星几个字:“三月”“总攻”“江宁留守”。
他把最后一片提到眼前。这片没被完全烧掉,角上留了半截落款。不是名字,是个刻章图样,很小,但线条依稀可辨:三横一竖,下面弯钩。
李玉的手指顿住。
这个图样他认得。赵匡胤近卫军的军符标记。近卫军的军符落款不该出现在私人信件上。除非——
“不是曹彬要打金陵。”李玉把纸片攥在手里,“是赵匡胤打算御驾亲征。何敬堂这封信是给赵匡胤本人的。”
话音刚落,庙墙外传来马蹄声。一名禁军急匆匆跑进来,单膝跪地。
“官家!濠州急报——鄜州援军已到,宋军正在后撤整编,但曹彬扔下一万八千人的营盘,自己带着精锐往北走了!”
李玉霍然起身。
曹彬往北走,不是撤退。是去接应。徐州方向除了赵虎那五十个人,什么都没有。能让曹彬弃营北上的,只有一个原因——赵虎撞上了响石沟的宋军火器工坊,没来得及撤。
而且赵匡胤派了能接应的人。
“叫张伟,准备迎战。”李玉把碎纸塞进裴执安手里,“传令石敢当——弃了采石矶后面那几条船,全军北上。濠州城下,决战。”
五更天,濠州城外。
张伟从堞口往下看,宋军营火比昨夜少了一半。剩下的不是正常扎营的篝火——每隔十来丈插一根火把,火苗在江风里摇摇晃晃,随时会灭。营寨里黑黢黢的,看不见几个人影。
“不对。”
他把千里镜按在眼睛上。镜片里,宋军大营外围木栅完好,但内侧帐篷拆了大半,地上留着密密麻麻的桩眼。更远处,濠水河面有几道黑黢黢的影子在移动。
是船。
张伟把千里镜递给身后的陈德昭。
陈德昭已经三天没解甲了,肩甲皮绳磨断了用麻绳替着,眼睛里全是血丝。他举镜看了一会儿,手忽然顿住。
“曹彬在偷渡?”
“不是偷渡。”张伟摇头,“偷渡不会点这么多火把。他是在明渡——把船摆出来给我看,让我以为他要跑。”
“实则在哪儿?”
张伟蹲下来,捡起块碎瓦,在青砖地上画了一条线。“这是濠水。曹彬把船摆在这儿,是饵。”他在线上画个圈,又在东西两侧各画个箭头,“真正的主力从东西两头翻山过来。赵虎烧了他徐州粮囤,他等不了粮草了,只能把人拼上去。他赌我分兵去堵河,然后从两翼夹城墙。”
陈德昭盯着地上的粉线,抬起头。
“你怎么看出来的?”
“赵虎截获的信。曹彬向赵匡胤请粮那封,里面有一句——‘粮道断绝,唯仰濠水浅滩可渡’。但你看河上那些船,全是渔船改的,吃水浅,载不了几个人。真要用船渡主力,他从采石矶调漕船来,吃水深,能载五十人一船。他用渔船,就不可能是主力渡河。他在骗我。”
陈德昭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炮。
南城墙方向腾起一股灰烟,紧接着又是一声。城楼上的瓦片震下来两块,碎在地上脆响。
“地道!”陈德昭拔腿就跑。
张伟没动。
灰烟升起来的位置在南城墙根,是宋军之前挖地道的方向。但烟不算浓,炸起来的碎土也不多,不像是埋了十几斤火药。更像是在试探——或者说,打掩护。
东边又响了一声。紧接着西边。三面同时。
“张将军!”城墙下军士扯开嗓子喊,“宋军出营了!至少三路!东门、西门、南门同时!”
张伟从堞台上翻下来。
“传令,南门别管。所有预备队堆到东门和西门。”
陈德昭跑回来了,气喘着停在两步外。“南门不打?”
“南门地道炸得不深,土都没翻上来。曹彬把炸药埋在浅层,炸起来尘土大,杀伤小。这是佯攻。真正啃骨头的是东西两路。”张伟顿了顿,“告诉弟兄们,撑到天亮。天亮就好办了。”
濠州东门半个时辰后最先接敌。
天还没亮,宋军第一波冲上来的不是步兵,是骑马步兵。大概五百人,骑马冲到城下两百步,翻身下马,从马背上卸下成捆的柴草和油罐往前猛冲。南唐弓箭手射了三轮,射倒一批,后面的人接着上,把柴草堆在城墙根,浇油点火。火苗蹿起来两丈高,整面东城墙照得像白天一样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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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攻城。攻城的第一要务是抢占城头,不是烧墙脚。烧墙脚是为了逼城上守军往下看,让他们看见火。
火是信号。
东门外五百步的榆树林里,突然亮起一排火光。火光中,几十辆投石车已经架好了。这些不是南唐常见的固定式重型投石机,是六匹马拖拽的六梢轻型车,能拆解,能野外快速组装。射程不远,但射速快,角度活。
陈德昭站在城楼上看见那排火光,嘴角的血痂裂了。
第一轮石弹转眼就到,砸在垛口上,碎石头横飞,三名弓箭手当场被掀下城。第二轮更快,弹道统一瞄准城楼。木梁被砸断一根,整片瓦顶塌了半边。
陈德昭被人从瓦砾堆里拖出来,满头是血。他抹了把脸,哑着嗓子喊:“火药呢?震天雷呢?”
“张将军说了,天亮前不能动!”副将在旁边按着他,“天黑看不见准头,炸了白炸!”
第三轮石弹来了。弹着点偏了十几丈,砸在城墙内侧的民居里,几间土坯房塌下去,瓦砾里传出女人和孩子的尖叫。陈德昭狠狠拍了拳垛口,碎石渣从指缝往下掉。
与此同时,榆树林里,曹璨正站在六梢车后头,手里举着刻了等距刻度的量尺。
“打完三轮,换石弹。”
他把量尺交给副将,走到投石车边上,抬脚蹬了蹬车轮。车轮陷进松软沙土里,下沉了两寸。他蹲下来,用匕首在地上画个圈做标记,对旁边匠人说了句什么。匠人点头,从木箱里掏出两块三角楔形垫木,塞在车轮底下。
曹璨站起来,往远处东门看了一眼。火还在烧,城墙上的守军已被压得抬不起头。他转身朝树林深处走去,走向那辆被六名亲兵围着的马车。
马车里坐着的人没穿战甲,披了件青灰色大氅,手里拿着小火炉烤手。曹璨单膝跪下。
“相国。”
曹彬应了一声,没抬头。
“东门压住了。南门佯攻也打响了。西门还在冲。”曹璨语速极快,“但南唐人的火器还没响。会不会是——没了?”
曹彬抬眼看了他一眼。今年五十三岁,头发灰白,眼窝深陷,手指关节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他看起来不像统兵武将,更像操劳过度的老农。
“李玉不是没火药。”曹彬开口,声音很平,“是在熬我。赵虎能带五十人带上震天雷摸进徐州,濠州城里会没有?他只是不打。天黑他在等,天亮他也在等。等我把底牌翻出来。”
他把小火炉搁在膝盖上。
“既然如此,就让他等。”
“爹——”
“我不催你。”曹彬打断他,“投石车砸完石头就撤。留两个营骑兵在外围,步军收回来。让兄弟们睡到辰时。”
曹璨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