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早些睡吧,忙活了一整天,你这老骨头也该歇歇了。”
……
而在另一间屋里,朱樉也正跟观音奴念叨着白天的惊魂时刻。
观音奴听完,吓得赶紧捂住小嘴,满眼惊恐:“王爷,您怎么敢当面顶撞父皇呢,这也太悬了。”
“万一父皇脾气上来了,一张圣旨把您抓回应天,您这两年在西安费的心血可就全打水漂了!”
朱樉沉默了片刻,眼神有些深邃:“我知道风险,当时确实是那股子火上头了没压住。而且我心里清楚,如果不能给老头子一个足够震撼的理由,我现在搞的这些改革,迟早也是保不住的。”
“再说,我也不是纯粹在那儿胡来。”
“这些日子,老爹把西安的变化全都看在眼里,虽然他嘴硬不肯夸我,但他心里肯定是被这些实实在在的成果给勾动了。”
“所以,我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揣着几分把握的。”
“王爷,您得答应我,往后可千万别再干这种拿命搏的事儿了。”观音奴担忧地叮嘱着。
她是少数几个亲眼见识过朱元璋杀伐果断、冷酷无情那一面的人。
朱樉虽说是亲生骨肉。
但谁敢保证朱元璋在暴怒之下,会不会像对待侄子朱文正那样,直接把儿子也给圈禁起来?
要知道朱文正当年可是给大明立下了汗马功劳的,最后不也落了个那样的下场。
“放宽心吧,咱爹那是出了名的固执,又不是个不讲理的昏君。”
朱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大明现在瞧着是鲜花着锦,但实际上跟以前那些换汤不换药的朝代有啥区别?”
“从秦始皇一统江山开始,这中原大地的王朝就没一个能跳出三百年就乱一回的死圈子。”
“即便强如大汉,也被分成了东汉和西汉两个碎块。”
“我这辈子要是想改了咱大明的气数,就得先从扭转老爹脑子里那些老古董观念开始。”
“这活儿不好干,而且全天下也就只有我能干!”
观音奴轻轻依偎在朱樉那厚实的胸膛上,声音柔得像水一样:“那太子殿下就不行吗?”
她心里明白丈夫志向远大,可作为妻子,总免不了担惊受怕。
“大哥这人啊,确实是仁厚,但并不代表他糊涂,他不仅能听得进旁人的话,而且自己心里很有谱,这些年他替爹处理政务几乎没出过岔子,在文武百官心里那是神一样的存在,说他是历史上最有排面的太子一点都不夸张。”
“但是……大哥他这辈子都改不了爹的性子,至少现在绝对没戏。”
朱樉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
上辈子在网上,多少人都唏嘘说要是朱标不那么早死。
他一定能开辟出一个比永乐朝还要牛气的宏大盛世。
关于这一点,朱樉是深信不疑的。
可话说回来,就算再怎么繁荣,那终归也只是封建那一套的巅峰罢了。
朱标打小受的就是最正统的儒家那一套熏陶,脑子里转的全是夫子们教的规矩。
虽然他办事儿利索。
但他对于朱樉现在捣鼓的这些跨时代的玩意儿,没准儿也理解不了。
更别提去劝说那个比牛还倔的朱元璋了。
“咱家老头子,他是个极其古怪的皇帝。”
“全凭一只破碗起家,最后竟然挣下了这一整个江山,这种从南往北平定天下的神迹,古往今来也就咱爹一人办到了。”
“要论起打仗,放眼整部史书,恐怕也就只有那位被称为天可汗的李世民能跟咱爹掰掰手腕。”
“因为他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他懂穷苦百姓活得有多难,所以他打心眼里想护着那些泥腿子。”
“可另一方面,他骨子里又对老百姓藏着一种深不见底的防备。”
“他太清楚那些瞧着没心没肺的老百姓,一旦被什么由头给发动起来,能爆发出多恐怖的力量。”
“就像他自己当年一样,能把天都给翻个个儿!”
“所以他定政策的时候很矛盾,一边想方设法对百姓好,一边又制定了无数规矩把百姓死死摁在那儿。”
“比方说,他在到处盖学校,求着百姓去读书。”
“可转过头,他又把科举硬生生改成了死板的八股文,想把那些读书人的脑子都给关进笼子里。”
“再比方说,他把每个人的户口钉得死死的,不仅不让人挪地儿,还得祖祖辈辈往下传。”
“当木匠的孙子还得当木匠,当兵的一家子永远都得在军营里打混……”
“这简直就是把大伙往上爬的梯子全给撤了。”
“他总以为把大伙都锁在自家的那一亩三分地上,这天下就能永远安稳。”
“这种事儿,可能吗?它现实吗?”
“熬过一两代人也许还凑合。”
“可往后呢?”
“总归会有人不安分,总归会有人想换个活法。”
“这些弊端,大哥也不是没跟爹提过。”
“可老头子那脾气,根本就油盐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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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樉说到动情处,忍不住沉重地叹了口气。
朱元璋绝对是他见过全天下最一根筋、最不爱听劝的皇上了。
只要是他认准的死理,就算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很多时候他自己都知道这制度有窟窿,却总想着打补丁去修,结果越补越乱。
那海禁的事儿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来回折腾了好几遍,结果海上那点破事反而闹得越来越凶。
“想让老头子转过这个弯来,只有一个招儿,那就是直接把最好的结果甩在他老人家脸上。”
“站在大哥那个位子上,这事儿他缩手缩脚干不了,这坏人只能我来当。”
“我在西安折腾这两年,如今总算瞧见点回头钱了,这事儿无论如何也不能半途而废。”朱樉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毅。
观音奴柔声说道:“妾身心里全明白了,王爷,您只管撒开手去闯吧,不管遇到啥,妾身都死心塌地守着您。”
“得此贤妻,夫复何求。”朱樉感激地用力抱紧了怀里的女人。
……
等到了第二天,大伙凑在一起吃罢饭,朱樉就跟观音奴充当起了地陪,领着朱元璋一行人在西安街头漫步。
大街上人声鼎沸,观音奴和马皇后走在最前头,在琳琅满目的小摊位前东瞧瞧西逛逛。
朱棣则像尊门神似的寸步不离,负责贴身护卫。
在这暗处,还不知道潜伏着多少锦衣卫和王府的顶级高手。
虽然朱樉对自己治下的治安很有信心。
但本着小心驶得万年船的原则,安保工作还是要做得滴水不漏。
朱元璋和朱樉这对父子则优哉游哉地落在最后头。
“老二,这西安城被你拾掇得真是不赖,要论起这治国理财的文治手段,哪怕是老大这会儿恐怕也得被你落下一大截。”朱元璋扫视着周围繁华的景象,像是不经意地随口抛出一句。
朱樉心里咯噔一下,立马警觉了起来。
好家伙,拿我跟储君比?
老爹这是在拿话拿捏我呢?
虽然心里犯嘀咕,但朱樉面上却依旧稳如泰山。
毕竟他在西安搞出了这么大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