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漆的实木餐桌轻轻一震,砂锅重重落上桌面,高温底座在旧桌布上烫出一圈发白印记。奶白色的乌鸡汤汤汁滚着金黄油花,在锅里咕嘟翻腾,老姜的辛辣混着鸡肉醇香,掺着屋里淡淡的劣质洗洁精味,直直窜入鼻腔。
林建军蜷缩在掉皮的人造革沙发里,整个人缩成一团。灰色夹克敞开,内里起球的旧T恤领口松垮歪斜,滑落到锁骨下方。连日操劳让他瘦得脱形,肩头骨骼突兀分明。
对面老旧液晶电视亮着屏,调解节目里的亲戚为回迁房当众争吵,嗓音刺耳。林建军却一个字也没听进,脑袋频频下坠,脖颈沉重如灌铅,眼窝覆着浓重青黑,满脸掩不住的疲惫。
“啪”的一声,一双深蓝色塑料拖鞋擦地飞来,精准砸在他的脚踝上。
“装死呢?”
李梅站在茶几旁,身上洗褪色的碎花围裙胸口,溅着两滴新鲜油点。她眉头紧锁,眼底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语气凌厉。
“换鞋,脏袜子脱了扔卫生间红盆里,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林建军猛地激灵,眼皮沉重得像粘了胶水,勉强掀开一条缝,喉咙里含糊应了声“嗯”,身子却分毫未动。
李梅抬手摁灭电视,客厅瞬间陷入死寂,只剩墙上旧挂钟滴答作响。
“林建军。”她连名带姓喊他,声音冷得刺骨,“你最近天天半夜回家,脸色惨白吓人,到底在外面忙什么?不要命了?”
林建军用力搓了搓脸,粗糙掌心蹭过青茬下巴,发出沙沙轻响。他拖沓着穿上拖鞋,双腿沉重无比,拖着步子挪向餐桌,鞋底摩擦木地板的刺啦声格外刺耳。
“厂里赶订单。”他低声回道。
“赶订单?所有活都让你一个人干了?”李梅掀开砂锅盖,滚烫热气扑面而来。她舀起满满一碗鸡汤,连带两块炖得脱骨的鸡肉,重重磕在他面前的桌上,碗底撞出沉闷的声响,几滴黄油溅落在老旧桌布上。
“喝。小火炖了四个钟头,加了党参黄芪,敢剩一口试试。”
林建军望着眼前缺口的瓷碗,这是前年搬家磕碰的痕迹,李梅一直舍不得扔,说不漏水就能用。碗中油花浮动,枸杞沉浮,温热的水汽扑在脸上,熏得睫毛发潮。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滚烫的汤汁灼得舌尖微麻,顺着食道滑入胃中,瞬间熨帖了紧绷的五脏六腑,连日连轴转积攒的疲惫酸痛,悄然消散大半。
“好喝。”他勉强扯出一抹笑意。
李梅毫无笑意,拉开餐椅径直坐下,双臂抱胸,目光像探照灯般死死锁住他,穿透力十足。林建军后背一紧,低头盯着碗底的骨头,轻声问道:“看啥?”
“看你装。”李梅冷笑。
勺子柄在他手中一颤,磕在碗沿,发出清脆声响。林建军垂着眼眸:“我装什么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李梅身体前倾,手肘压在桌沿,老旧木桌微微晃动,“以前加班回来,你顶多喊两句腰疼。现在进门就瘫在沙发上,像被抽干了力气。我问你车间情况、问你工资,永远只有‘还行’‘跟以前一样’。”
她声调陡然拔高,压抑的火气彻底翻涌上来:“林建军,你当我傻?”
“我没有……”
“你手机呢!”李梅一掌拍在桌面,打断他的辩解。
林建军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指尖死死攥紧勺子,指骨泛白,勺柄硌得掌心发疼。
“以前你的旧安卓机随便扔茶几上,现在洗澡都要套塑料袋带进浴室,吃饭睡觉无时无刻不屏幕朝下扣着。手机一震,你眼神都跟着绷紧。”李梅眼底泛起红血丝,胸口剧烈起伏,满是委屈与焦灼,“你真当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林建军抬眼,直直撞进她泛红的眼眸。那不是气急败坏的赤红,是强忍泪水的湿润,眼底藏着满满的心疼与不安。
“建军……”李梅的声音骤然沙哑,气势彻底软了下来,她伸手攥住他粗糙冰凉的手背,指尖用力得几乎掐进他的皮肉,“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在外边惹了高利贷?”
林建军瞬间愣住。
“真遇着难处、欠了钱,别一个人硬扛。家里还有三万定期,我明天就去取。不够咱们就卖掉这套老破小,我每月有固定工资,咱们一起扛。”李梅的声音带着哽咽,满是慌张,“你别走绝路,行不行?”
一滴滚烫的眼泪砸在林建军手背上,烫得他心口骤然一抽。
“瞎琢磨什么。”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勉强挤出笑意,抬手拭去她手背的泪痕,“我什么时候遇事独自扛过?”
“你放屁!”李梅猛地甩开他的手,偏头用手背粗鲁蹭掉眼角的泪,“你就是个闷葫芦,什么事都自己憋着!这半个月你天天做噩梦,半夜磨牙,嘴里不停念叨‘产能不够’‘砸两亿入局’‘吃下所有订单’。我不懂厂里的门道,但我清楚,你那间小五金厂,根本沾不上两个亿的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