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过看着朱慈烺。这个少年十六岁，坐在一张旧椅子上，椅子的漆掉了大半。他看了一会儿，屈膝跪下去，磕了一个头。青砖地，咚的一声。

罪将，领命。

李过被带出去，从西柱边走过。他看了高杰一眼，高杰看了他一眼。谁都没说话。

当天，整编开始。

书吏拿着册子，一个一个报名字，什伍打散重编，孙传庭亲自坐镇营门口。降营门口摆了一排长桌，裁撤的老弱坐成一排等着，小吏执笔记姓名籍贯，记完了领粮，一人二斗。有人问，真让回家？发粮的兵说，回家，种地。一个老兵抱着粮站在那里哭，哭得没声，眼泪掉在粮袋上。

家在关中的，回家种地。家远的、没处去的，孙传庭另造一册，留着安置。

营门口堆着的兵器装车运进城。刀枪捆成捆，一车一车地拉。铁匠在城里支了炉子，能修的先修，不能修的堆着，等军器局开炉回炉。

四月二十六傍晚，东边回来的斥候到了。

朱慈烺在偏房里。偏房小，一张桌，一把椅，墙上一张陕西舆图，泛了黄，边角卷着，叫虫蛀了两个洞。王春把桌子擦净了，桌上一壶热茶，两个杂粮饼搁在笼屉里温着。

孙传庭进来，手里捏着半张糙纸。

斥候从大顺逃兵身上搜的。他把纸放在桌上，告示。纸糙，墨也糙，事大。

朱慈烺拿起来看。告示上的字歪歪扭扭，墨有几处洇了：

四月二十一日，圣驾亲征山海关，吴三桂叛逆，勾引清兵，我军失利，回京整饬。各营将士各守汛地，勿得惊惶。

朱慈烺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告示放下。

吴三桂降了。孙传庭说，引清军入了关。

朱慈烺没说话。他过真定的时候，吴三桂供了两百多匹马、三百石料豆，一个兵不动。当时说，关宁兵是山海关的门户。他在保存实力。保着保着，把关保出去了。

李自成大败。孙传庭说，逃回北京。殿下，清军入关了。

朱慈烺看着墙上的舆图。潼关往东，一个一个点，洛阳，开封，北京。北京如今在清军手里。

李自成败了，孙传庭慢慢地说，他是败兵，会往西来撞潼关。清军打败了李自成。清军要什么？

李自成要的，朱慈烺说，他都要。

两个人都没说话。灯芯结了个灯花，啪的一声爆了，影子在墙上摇。

城防加紧。朱慈烺说，整编加快。先生，从今日起，潼关防的不仅仅是顺军了。

孙传庭点了点头，拱了拱手，出去了。

黄河上的风灌进偏房，灯火伏了一下，又直起来。朱慈烺独自坐在案前，伸手把舆图卷起的边角按下去。

李自成是败兵。清军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