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碾过潼关的长街。
石板路不宽,车辙碾出来的深沟一道连着一道,两边是矮房子,土坯墙,灰扑扑的门板。队伍过来,路边的兵站直了,百姓探头看。他们不知道车里坐的是谁,只看见督师在城门口跪了,知道来的是大人物。
崇祯掀开一角帘子。
他看街。街边有个卖吃食的摊子,支着一口锅,锅里冒着白汽,是小米粥的味儿。几个兵蹲在摊子旁边端着碗喝,喝得吸溜吸溜响。一个挎篮子的民妇贴着墙根走,看见队伍,贴墙站住,等队伍过去了,才接着走。石板路的缝里长了草,草是黄的,尖上刚返青。
他在北京住了三十多年,看的是红墙黄瓦。如今他看着这些土坯墙、灰门板,看了一会儿,把帘子放下了。
队伍在衙署前停下。孙传庭早把衙署后院腾了出来,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院里一棵老槐树,树下一个石桌,石桌上积着灰。正房给崇祯住,女眷住厢房。墙是土坯的,石灰刷的,掉了好几块,露出里头的黄泥。
崇祯吃了顿饭,小米粥,咸菜,一个馒头。饭是热的,比大同的差些,他吃完了。
吃完,他说:上城墙看看。
王承恩迟疑了一下:陛下,城头风大。
朱慈烺陪他上去。台阶是石头的,踩得光滑了,边角磨圆了。崇祯一步一步往上走,脚上裹着布条,走得慢,没让人扶。朱慈烺走在他旁边,落后半步。
上了城墙,风一下子大了。
潼关的城墙修在山腰上。站在这儿往外看,左边是黄河,从西边拐过来,水浑黄,水声闷沉沉的,像远处打雷。右边是秦岭,山势逼过来,石头竖着长,黑黢黢的。城外的塬上铺着降营,帐篷一排一排,安安静静的,没有旗,没有哨。营门口的空地上堆着兵器,刀、枪、弓箭、盾牌,堆成小山,日头照着,白花花的一片。
崇祯站在垛口前,看东边。
东边是北京的方向。天际线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父皇。朱慈烺站在他旁边。
崇祯没回头。风把他的棉袄吹得鼓起来,袍角啪啪响。
慈烺。
儿臣在。
朕当了十七年皇帝。他的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换了五十个内阁大学士,杀了七个总督,十一个巡抚。
他顿了一下。
天下没好。
朱慈烺站在那里,手搭在垛口的砖上。他不知道怎么接。
朕在路上想,这十七年,到底错在哪儿。崇祯说,想了一路,没想明白。
他转过头,看着朱慈烺。太子的脸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脚上那双棉鞋歪歪扭扭的。他看了很久。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他咳了两声,咳得肩膀一缩。朱慈烺伸手要扶,他摆摆手,咳完了,站直。
父皇——
走罢。崇祯转过身,看西边。西边是秦岭,山势连绵。秦岭后面是西安,是关中。先站住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