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起去。”
三个人端起酒杯,碰在一起。
沈映月用苏州话说:“一道走。”
公主用爪哇语说:“Sareyan。”
陈九从门口探进头来,用闽南话说:“做伙走。”
三句方言,同一句话。汇成一个字:走。
林远听不懂。但他听懂了。
瓷杯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像三颗心跳在了一起。林远看着那幅海图。从太仓到古里,他走了一路。从古里到锡兰,他还要走更远。但今天,他不再是一个人了。海图上的航线,从一条变成了三条。
郑和看着他们,端起酒杯。“愿大明船队,路通,商通,心通。”
“路通,商通,心通。”三个人齐齐地说,然后一饮而尽。
八
当天晚上,林远回到舱房,发现枕头下面又多了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凑着微弱的光看。这一次不是刻字,是写的。毛笔小楷,笔迹清秀,墨迹还没干。字迹端正,一笔一画,像在抄经文。
“万宝大会还没完。最后一轮,是阿四。他还在船上。”
跟之前的纸条笔迹一样。送纸条的人又来了。万宝大会还没完。小心什么?小心张荣?他已经被抓了。小心阿四?他还在船上。小心——那个比阿四更聪明的人?
林远心里闪过阿四的脸——后脑勺有块疤,灰色衣裳,走路没有声音。他在宝船司当杂役,从太仓就跟船了。他送过纸条,杀过人,嫁祸过周世安。他一直在暗处。现在,送纸条的人说,最后一轮是他。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咽了。苦的。涩的。像这个夜晚。
他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想起困卦的爻辞:“困,亨。贞,大人吉。”困境,但能走出来。他走出来了。张荣被抓了,账本在他手里,证据在他手里。但他知道,还没完。张荣说,万宝大会还没完。送纸条的人说,万宝大会还没完。还有最后一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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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起了一卦。以去南京为问:吉凶如何?得解卦。解,雷水解。卦辞:“解,利西南。”困境解除,利于西南。南京在太仓西南,正是船队归航的方向。卦象告诉他:去。能赢。
他摸出怀里的六块瓷片,攥在手心。凉的,像六只手按在他的心上。他把六块瓷片贴在一起,让它们彼此温暖。冷的变温了,像六个心跳。父亲的手,刘大的手,陈二的手,哈桑父亲的手,阿四掉的那块,刘大死时攥着的那块。都在告诉他——活着。
“六个了。”他在心里说。
船在黑暗中继续前行。
舱门外,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又缩了回去。手指缺了半截——不是小指,是无名指。刘大纸条上写的“他右手小指缺了半截”,不是阿四。是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