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考城隍·廉之印(上)

赵真真没有看那些人头。她低着头,走过忘川河。河很长,她走了很久。走到河对岸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人头还飘在水上,闭着眼睛,张着嘴。她转过头,继续走。

过了忘川河,是奈何桥。桥是石头的,很窄,很旧,栏杆断了,桥面裂了。桥头站着一个老婆婆,穿着灰色的衣裳,头发花白,手里端着一碗汤。汤是黑的,冒着热气,热气是白的,像雾,像烟。她的脸很皱,像干了的橘子皮。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孟婆。”沈巍说。

孟婆看着赵真真,笑了。那笑容很慈祥,像奶奶看孙女。“小姑娘,喝碗汤吧。喝了,就不累了。喝了,就不苦了。喝了,就忘了。”

“我不喝。”赵真真说。

“为什么不喝?”

“因为我有不能忘的事。”

孟婆看着她,看了很久。“不能忘的事,是最苦的事。你带着它,走不远。带着它,睡不着。带着它,死了也放不下。喝了,就放下了。”

“放下了,就不是我了。”

孟婆没有说话。她看着赵真真,看了很久。然后她侧身让开。“走吧。别回头。”

赵真真走过奈何桥。桥很窄,很晃,桥下的水哗哗地响。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走到桥头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孟婆还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那碗汤,汤还是黑的,热气还是白的。她看着赵真真,笑了。

“走吧。别回头。”

过了奈何桥,是鬼门关。城很大,很高,很黑。城墙是黑色的,砖是黑色的,门是黑色的。门楣上刻着三个字——“鬼门关”。字很大,很黑,像刻在骨头里。门口站着两个人。不,不是人。是两个鬼差。穿着皂衣,戴着高帽,手里拿着水火棍。他们的脸很白,不是苍白,是纸白。他们的眼睛是空的,像两个洞。

“来者何人?”左边的鬼差问。他的声音很尖,像指甲划过铁皮。

“阳间人。来找宋焘。”沈巍说。

鬼差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是走阴人?”

“是。”

“活人不能进。”

“我有引魂灯。”沈巍举起手里的灯。灯是绿的,火是绿的,光是绿的。光照在鬼差的脸上,他们的脸更白了,像纸,像灰。他们退后一步。

“进去吧。但不要乱走。不要乱看。不要乱说话。说了,看了,走了,就出不来了。”

门开了。门很重,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像在叹气。门后面是一条街。街很宽,很长,看不到尽头。两边是房子,房子是黑的,门是关着的,窗户是黑的。街上没有人,没有车,没有店。只有灰蒙蒙的雾,和偶尔飘过的鬼魂。鬼魂是灰的,像影子,像烟。他们飘得很慢,很轻,像没有重量。他们不看她,不理她,不问她。他们只是飘。飘来飘去,飘到不知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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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煜走在她旁边,小声问:“这些鬼魂为什么不投胎?”

“因为没有钱。”沈巍说,“投胎要钱。买路钱,买桥钱,买汤钱。没钱,就投不了。只能飘着。飘到钱够了,才能投。”

“多少钱?”

“不知道。每个人不一样。有的人多,有的人少。宋焘,要很多。”

城隍庙在城的中心。很大,很新。新得发亮,新得刺眼。朱红色的大门,铜钉闪闪发光,门槛很高,要抬脚才能迈过去。门口站着两个鬼差,穿着皂衣,手里拿着水火棍,腰杆挺得笔直。他们的脸很白,不是苍白,是纸白。他们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聪明的亮,是那种贪婪的亮,像饿了三天的狼。

“你们找谁?”左边的鬼差问。

“找宋焘。”

“宋焘?那个告状的?”鬼差笑了。那笑容很腻,像糖浆从罐子里流出来。“他跪在门口。跪了三百六十五年了。腿断了,腰断了,手断了。还跪着。你去找他吧。别挡路。”

赵真真走到城隍庙门口。门口跪着一个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他的背很直,像一棵松树。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狡猾的亮,是那种干净的亮,像山涧里的水。他的手攥着一样东西。是一支笔。笔杆是竹子的,很旧,边缘磨得发亮。笔头是狼毫的,已经秃了,但还能看到墨渍。他的腿断了,腰断了,手断了。但他跪着。他的背是直的。

赵真真蹲下来,看着他。他的膝盖已经磨没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骨头上没有血,没有肉,只有一层薄薄的、发黄的膜。他的腰弯不下去,脊椎骨从皮肤下面凸出来,一节一节的,像一串珠子。他的手指弯着,保持着握笔的姿势,掰不开,烫不开,弯了一辈子,直不回来了。

但他跪着。他的背是直的。

“宋焘。”赵真真轻声叫他。

他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像山涧里的水。三百六十五年的黑暗,没有把它磨暗。三百六十五年的饥饿,没有把它磨浊。三百六十五年的板子,没有把它磨灭。

“你是谁?”他问。

“帮你的人。”

“帮我?怎么帮?”

“帮你告状。”

宋焘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吃药,像喝毒。“告了三百六十五年了。告了三百六十五次。打了三百六十五板子。腿断了,腰断了,手断了。告不赢。”

“这次能赢。”

“为什么?”

“因为这次,你不是一个人。”

城隍从庙里走出来。他很高,很胖,肚子很大,像一口锅。他的脸很白,像纸。他的眼睛很小,像两颗绿豆,一转一转的,像在算账。他看到了赵真真,看到了李煜,看到了钱彬,看到了沈巍。他笑了。那笑容很腻,像糖浆从罐子里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