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京城之后,燕七带他们往西走了。
路越来越难走。先是官道,石板铺的,虽然旧了,但还算平整。后来变成土路,坑坑洼洼的,下雨天积的水还没干,一脚踩下去,泥巴没过脚踝。再后来,路干脆不见了。只有被踩出来的痕迹,歪歪扭扭地伸进山里,像一条被人随手扔在地上的绳子。
赵真真的鞋又磨破了一只。柳望舒给的第二双,鞋底磨穿了,脚后跟的布也破了,露出来一块红红的皮肤。她没吭声,只是把鞋脱了,光脚走。反正也是泥巴路,光脚比穿鞋还稳当些。
“你不疼吗?”李煜走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脚。
“不疼。”
“你脚底都红了。”
“那是泥巴。”
“泥巴不是红色的。”
赵真真没理他。她低头看路,脚下的泥巴凉凉的,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但有时候会踩到石子,尖的那种,硌得脚心生疼。她咬着牙,没出声。
钱彬走在最后面,从千机带里掏出一卷绷带。“缠上。至少不会磨破。”
赵真真接过来,蹲下来缠脚。绷带是青鸩给的,本来是缠手腕的,防毒气渗入。但缠脚也行。缠好了,站起来试了试。好多了。虽然还是硌,但不磨了。
“还有多远?”她问燕七。
燕七走在最前面,步子还是那么快,那么轻。“翻过这座山,就到了。”
“田七郎的家在山上?”
“不在山上。在山里。很深的山里。”
山确实很深。越往里走,树越密,路越窄。阳光被树叶挡住了,只有零碎的光斑落在地上,像碎金子。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树叶的味道,混着松脂的香。偶尔有鸟叫,很远,叫几声就不叫了。
赵真真注意到,树上有刀痕。不是新砍的,是很久以前砍的,刀口已经发黑了,但还能看清。一刀一刀的,很整齐,间距都一样。
“这是田七郎砍的?”她问。
“嗯。练刀。”燕七摸了摸其中一道刀痕,“他从小就练。他爹教他的。每天砍一百刀。砍了二十年。这棵树差点被他砍断。”
李煜凑过来看。“砍树有什么用?砍人又不长这样。”
“砍树不是为了砍人。”燕七继续走,“是为了练力道。树是死的,不会躲。但你的刀砍下去,树会告诉你,你的力用对了没有。刀口深了,说明力用过了,会砍进去拔不出来。刀口浅了,说明力不够,砍不死猎物。他要的是刚刚好。砍进去三寸,不多不少。”
李煜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吊坠。吊坠表面的火焰纹路在暗处发着微弱的光。他想起烬枭说的——“控制不住的火,烧死的第一个就是你自己。”他好像懂了。树和田七郎,树和烬枭,说的是一回事。控制。刚刚好。
他们又走了一个时辰,天快黑的时候,看到了田七郎的家。
赵真真站在山坡上,往下看。谷底有一间茅屋,很小,矮矮的,缩在两座山之间的沟壑里。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了,有些地方塌了,露出里面的木头梁。墙是石头垒的,大小不一的石头,歪歪斜斜地摞在一起,石缝里塞着泥巴和稻草。门是几块木板拼的,没有刷漆,风吹日晒的,裂了好几道缝。门口挂着一张弓,弓弦是牛筋的,磨得发亮。旁边挂着一串兽皮,晒干了的,有野兔的,有山鸡的,还有一张很大的,灰褐色的毛,赵真真认不出来是什么。
“就他一个人住?”李煜看着那间茅屋,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一个人。”燕七往下走,“他娘住在山里。他一个人住山上。打猎。”
“为什么不住一起?”
“他娘不让。说打猎的人,身上有血气,会招野兽。让他住山上,野兽就不敢下山了。”
李煜想了想。“那他娘一个人住山下,不怕野兽?”
“怕。但她不说。”燕七推开篱笆门,“她只说,我儿子在山上,野兽不敢下来。”
赵真真跟着他走进去。院子很小,地面是土的,踩得很实,光溜溜的。墙角堆着柴火,劈得很整齐,一样长短,一样粗细。灶是石头垒的,灶膛里还有火,炭火红通通的,上面坐着一口铁锅,锅里煮着东西,咕嘟咕嘟地冒泡。锅盖是木头削的,边上有几个缺口,蒸汽从缺口里冒出来,带着红薯的甜香。
灶前蹲着一个人。
他很瘦。瘦得赵真真第一眼以为他是个孩子。但他站起来的时候,很高。比李煜还高半个头。他的肩膀很宽,但薄,像两块木板搭在衣架上。胳膊很细,但手上的骨头很粗,指节突出,像老树根。他穿着一件短褂,灰白色的,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磨破了,线头垂下来,一甩一甩的。腰间挂着一把猎刀,刀鞘是牛皮缝的,磨得发亮,刀柄被汗水浸成了深褐色。
他转过身来。
脸很黑,不是晒的黑,是风吹的。颧骨很高,下巴很尖,两颊凹下去,像刀削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亮晶晶的亮,是那种刀锋一样的亮。冷,利,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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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找谁?”他的声音很沉,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石头。
“找你。”燕七走上前,“有人托我们带句话。”
“什么话?”
“你母亲问,上次给你带的药,吃完了没有。”
田七郎的眼睛变了。不是变柔了,是变深了。像一口井,有人往里面扔了一颗石子,水面上起了涟漪,但井底还是黑的。他把手从灶台上拿开,在衣服上擦了擦。
“你们见过我母亲?”声音还是那么沉,但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见过。”燕七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她让我们带给你的。”
信是用粗纸写的,折得方方正正,边角都磨毛了。信封上没有字,但封口处用浆糊粘了三道,很仔细,像是怕人偷看。田七郎接过信,没有拆。他把信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看信封,看折痕,看封口的浆糊。然后他把信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进来坐。”他侧身让开,声音恢复了那种石头滚过地面的沉,“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只有凉水。山泉水,甜的。”
赵真真跟着他走进屋子。屋里很暗,没有窗户,只有灶膛里的火光。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干草,干草上盖着一张旧毯子,毯子上有好几个洞。一张桌子,瘸了一条腿,用石头垫着。桌上放着一只碗,碗里还有半块红薯,硬得像石头。
“你母亲生病了。”赵真真在灶边蹲下来,伸出手烤火。山里昼夜温差大,她的手已经冻得发白了。
田七郎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舔着新柴,噼啪地响,火星溅出来,落在他手背上。他没有躲。火星烫在皮肤上,滋滋地响,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知道。”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从灶膛里传出来的。
“她让我们告诉你,让你别惦记她。好好打猎,好好过日子。她说她没事,就是老毛病,天冷了咳几声。让你别回去,来回跑耽误工夫。”
田七郎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团火。火苗在跳,红通通的,映在他脸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没有表情,是太多了,多到不知道露出哪一个,就全压下去了。
“她让你别回去看她。”赵真真的声音更轻了。
“我知道。”田七郎的声音还是那么沉,但尾音在抖。很轻,像弦在颤。“她怕我回去,耽误打猎。她怕我回去,被人看到,惹麻烦。她怕的东西太多了。”
他站起来,从墙上取下猎刀。墙是石头垒的,钉了一排木楔子,挂着弓、箭壶、猎叉、几张还没剥的兽皮。猎刀挂在最顺手的位置,刀柄朝外,一伸手就能够到。他把刀从鞘里拔出来。
刃口很亮。灶火的光照在上面,像一条线,从刀柄一直延伸到刀尖。他把刀翻过来,刃口对着自己的拇指,轻轻划了一下。没有出血。但赵真真看到了,他的拇指上有一道很细很细的白线。那是茧。被刀刃磨了无数次之后,长出来的茧。
“我什么都不怕。”他把刀插回去,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只怕一件事。”
“什么?”
“她死了,我不知道。”
赵真真看着他。这个年轻人,瘦得像石头缝里的树,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手上全是茧子,指节粗大得像老树根。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刀锋的亮,是火苗的亮。灶膛里的火,红通通的,烧了二十年,还没灭。
“你不会不知道的。”赵真真说。
田七郎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她会等你。等你打完猎,等你挣够钱,等你娶媳妇,等你生孩子。她会一直等。等到你不想让她等了,她才会走。”
田七郎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杀过野猪,杀过狼,杀过偷鸡的黄皮子。但此刻,它们在微微发抖。他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抖停了。他走到灶前,揭开锅盖。
蒸汽猛地涌上来,扑在他脸上,白茫茫的,看不清他的表情。锅里煮着红薯,几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有的被虫蛀过,有的磕破了皮。他用筷子夹出来,放在碗里。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他数得很认真,像是在数很重要的东西。
他把三个最大的放在赵真真他们面前。最小的三个,留给自己。有两个还被虫蛀过。他咬了一口被虫蛀的那个,嚼了嚼,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