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画壁·幻境·禅心

离开太原府的时候,赵真真的心情有些沉重。芸娘走了,王生还蹲在门槛上发呆。她不知道那个画皮鬼能走多远,不知道青鸩的安魂丹能让她撑多久,不知道王生心里的那道缝什么时候才能长好。

“你还在想那个画皮?”李煜走在她旁边,手里转着炎牙短刃,短刃在阳光下忽明忽暗,他意念一动,短刃收回吊坠。

“嗯。”

“我觉得你做得对。”李煜难得正经,“她没吃王生,她忍住了。就冲这一点,她比很多人都像人。”

赵真真看了他一眼。李煜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嘛?我说错了吗?”

“没有。”赵真真笑了,“你说得对。”

李煜得意起来,把吊坠在手里抛了抛,走路的姿势都飘了。钱彬在后面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说:“你吊坠上的火焰纹路在晃,说明你的能量输出不稳定。”

李煜低头一看,果然,吊坠表面的暗红色光芒一明一灭的,像接触不良的灯泡。他赶紧收住得意,凝神调息,光芒稳住了。

“哥,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拆台?”

“不能。”

李煜噎住了。燕七走在最前面,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下一个故事在哪里?”赵真真问。

燕七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纸很旧了,边缘磨损,折痕处几乎要断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和周景山留下的那张一模一样——瘦硬,端方,像刻在石碑上。

孟龙潭,朱孝廉,客都中,偶涉一兰若。

“画壁。”燕七说,“这个故事没有鬼,没有妖。只有一面墙,一幅画,和一个人心里的妄念。”

“妄念?”李煜凑过来看,“什么妄念?”

“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妄念。”燕七把纸条收好,“画壁里的世界,你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黄金,美人,权力,地位。只要你想,它就会出现。”

“那不是很好吗?”李煜眼睛亮了。

燕七看了他一眼。“好。但你会不想回来。”

李煜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想起烬枭说过的话——“火不是烟花,是刀。攥在手里干活,收进怀里暖身子。”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画壁在哪?”赵真真问。

“淄川。普照寺。”燕七加快了脚步,“天黑之前能到。”

普照寺在淄川城外,建在一座小山上。山不高,但很陡,石阶被踩得光滑发亮,两边的松树歪歪斜斜的,像喝醉了酒。寺门破破烂烂的,门上的漆掉光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门槛被磨出一道深沟,不知道有多少人踩过。

一个老和尚在门口扫落叶。他穿着破旧的僧袍,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看到燕七,他停下来,把扫帚靠在墙上,双手合十。

“施主来了。”

“来了。”燕七还了一礼,“那面墙还在吗?”

“在。一直在。”老和尚转身往里走,“只是进去的人,越来越少了。”

“进去的人?”赵真真跟上他,“很多人进去过?”

老和尚没有回答。他推开大殿的门,一股陈旧的香火气扑面而来。殿里很暗,佛像的金身已经斑驳了,供桌上的香炉里还有几炷残香,烟细细的,在昏暗的光线中飘摇。

老和尚走到东墙边,举起油灯。

墙上画着一幅壁画。很大,占了整面墙。画上是一座宫殿,金碧辉煌,云遮雾绕。宫殿前站着很多女子,有的在采花,有的在抚琴,有的在下棋,有的在跳舞。画得很精细,连衣褶的纹路都清晰可见。油灯的光照上去的时候,画上的颜色流动起来,像活的一样。

“这就是画壁。”老和尚说,“几十年前,有一个姓朱的书生来这里,看到这幅画,站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去了。”

“走进去了?”李煜瞪大眼睛,“走到画里?”

“对。他的同伴在外面等了一天一夜,不见他出来,就去找他。结果发现他站在画前,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画上的一个女子。他的同伴拍了他一下,他才醒过来。问他去了哪里,他说他进到了画里,和画上的女子成了亲,生了孩子。一觉醒来,才发现只是一场梦。”

老和尚把油灯挂在墙上的钉子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这面墙,吃人。不是吃身体,是吃心。进去的人,有的出来了,有的没出来。没出来的,就永远留在画里了。”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赵真真站在画前,仰着头看。宫殿很高,云层很厚,那些女子的脸很模糊,看不清五官。但她们的动作很真实——采花的在弯腰,抚琴的在低头,下棋的在凝神,跳舞的在旋转。能听到声音吗?她把耳朵贴近墙壁。

有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是琴声,是笑声,是风声,是水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很老的歌。

铜钱在口袋里发热了。不是烫,是温的,像一个很久不见的朋友在说——来吧,我等你。

小主,

“我进去看看。”赵真真说。

“等等。”燕七拦住她,“你知道进去之后会看到什么吗?”

“不知道。”

“你会看到你最想要的东西。”燕七的声音很沉,“画壁不会骗你。它给你的一切,都是真的。在那个世界里,它是真的。但你要记住——那里不是真的。”

赵真真看着壁画。画上有一个女子,站在宫殿的台阶上,朝她伸出手。看不清脸,但那只手很美,手指修长,指甲圆润,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玉镯是金白色的,像月光凝成的。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申国公主。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偷溜出宫买糖炒栗子的公主。那个假死入里世界、带走李玄烈的公主。那个她从未见过、却一直在她血脉里活着的公主。

她伸出手,触碰到壁画。

指尖碰到墙壁的瞬间,世界翻转了。

她站在一座宫殿前。

不是破旧的寺庙,不是昏暗的大殿。是真正的宫殿。金黄色的琉璃瓦,朱红色的柱子,汉白玉的台阶。台阶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两侧站着持戟的武士,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低头看自己——穿着金白色的宫装,腰间系着一条丝带,丝带上挂着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赵”字。她的头发被高高盘起,插着一支金钗——不,不是金钗,是她的发卡。金色的羽翼在发间微微发光。

“公主,殿下在等您。”

一个宫女从殿里走出来,低着头,姿态恭谨。赵真真跟着她走进去。大殿里很空旷,只有一个人背对着她站着。穿着玄色的袍子,腰佩长剑,身形挺拔如松。

那人转过身来。

李玄烈。

不是画像上的李玄烈,是活的。浓眉,高鼻,嘴唇紧抿,眼神锐利如鹰。但看到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锐利一下子化开了,像冰遇见了火。

“你来了。”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茧,是握剑磨出来的。“我等了你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