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丹徒矿脉

李元芳听到“火药”两个字,握着刀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在边关打过仗,见识过火药在战场上是什么光景。那不是刀剑能挡得住的东西,也不是靠武功高强就能全身而退的东西。一桶火药炸开,方圆十步之内人仰马翻,再精锐的骑兵在火药面前也和纸糊的没什么两样。如果宋矿师在丹徒山里当真在生产火药,那奚崚撤往丹徒就不是败退——他是去拿他最后的一张底牌。这张底牌一旦被他拿到手,不要说润州城,整个江南道的漕运命脉都会被他掐在手里。运河沿线有多少粮仓、多少渡口、多少水师营寨,每一处都经不起火药从内部开花。

“大人,卑职立刻带人赶往丹徒。”李元芳转身就要走。

狄仁杰抬手止住了他。“等等。你现在追过去已经晚了。奚崚比你先出发至少一个时辰,加上洛衡接应,两人走山路翻过城西丘陵进入丹徒县境最多只需要半天时间。你就算骑快马走官道绕过去,到了丹徒也是天黑之后的事。届时奚崚已经进了矿场,矿场周围的地形你一无所知,楚乐伶说的进出路线是半个月前的旧情报,奚崚回去之后第一件事一定是改变矿场的布防。你贸然闯进去,不是抓人,是送死。”

“可是大人——”

“本阁知道你心急,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狄仁杰重新坐回书案后面,将楚乐伶画的那张丹徒矿场位置草图摊开,用手指沿着图纸上的山势走向慢慢划过去,“楚乐伶说矿场位于丹徒县西南的磨盘山中,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山谷可以进出。山谷口有暗哨,矿场内部有苦工大约两百人,看守不少于五十人。这个兵力配置对于一个矿场来说太多了——两百个苦工用不了五十个人看守。多出来的看守不是看苦工的,是保护矿场本身的。奚崚在这个矿场里投入的兵力远超正常矿场的需求,说明矿场里藏的东西比矿粉本身更重要。”

“火药。”李元芳说。

“不止是火药。”狄仁杰抬头看着他,“你想想,宋矿师在丹徒山里待了多久?按冯万顺的供词,他每个月往丹徒送三百斤物资,这个补给量至少持续了三年以上。三年,一个月三百斤,三年就是一万多斤物资。这些物资里包括铁料、桐油、木炭、硫磺、硝石——孟先生的九转回阳散配方里需要的所有原料都在冯万顺的送货单上。一万多斤原料送进山里,产出的是什么?如果只是做迷香和毒药,用不了这么多原料。奚崚在丹徒山里造的不仅仅是火药,他是在囤积一支军队的装备。这支军队不需要很多人——五百人就够了。五百人配上火药武器,守住磨盘山那个三面环山的隘口,别说润州府的衙役和守军,就算是调一支正规军过来强攻也要付出惨重代价。”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曾泰从刺史府回来,带来崔郾的回复——封城令已经下达,四座城门全部设岗,水师也派了快船封锁运河润州段。但崔郾同时也带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丹徒县令三天前派人送来的例行公文里提到了一件事,磨盘山一带最近半个月夜间经常有火光闪烁,当地山民以为是山神显灵,不敢靠近。丹徒县令派人去查看过,派去的人回来说什么都没发现,火光也停了,所以就没有继续追查。

“三天前的公文。”狄仁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也就是说,至少从半个月前开始,宋矿师在矿场里的生产活动就已经频繁到了连山外都能看到火光的地步。正好和奚崚每半个月去一次矿场的时间吻合——他不是去检查生产进度,他是去验收火药成品。半个月一批,每批的数量足够装备一支小规模部队。现在他撤回丹徒,说明最后一批火药已经生产完成了。”

“那我们还等什么?”李元芳急道,“他手里有火药,矿场里有兵,磨盘山地形易守难攻,等他整顿好一切主动打过来就晚了!”

“谁说我们要等?”狄仁杰站起来,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空白的公文纸铺开,提起笔开始写字,“他奚崚有备用方案,本阁也有。他在润州城里埋了备用物资,本阁在润州城里留了备用的人。曾泰,你再去一趟刺史府,让崔郾以润州刺史的名义给右威卫大将军王孝杰发一封加急公文,就说润州剿逆军事需要,请右威卫调拨三百精兵到丹徒县待命。记住,公文上不要写具体案情,就说协助地方缉拿要犯。王孝杰看到公文就知道该怎么做。”

曾泰愣了一下。“恩师,王大将军远在幽州,就算公文到了他也鞭长莫及——”

“王孝杰不在幽州。”狄仁杰头也不抬地继续写字,“他半个月前给本阁来了一封信,说朝廷调他南下巡视江淮军务,算算日程,他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扬州。从扬州到丹徒,急行军一天就到。”

李元芳和曾泰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惊喜。王孝杰的右威卫是朝廷精锐,如果他能亲自带兵过来,丹徒矿场就算再坚固也不在话下。但惊喜过后李元芳马上想到了一个问题——从润州发公文到扬州,就算快马加鞭也要一天时间。王孝杰收到公文后再整军出发赶到丹徒,又要一天。两天时间,奚崚在丹徒可以做很多事。他可以把火药运出矿场分散藏匿,可以改变矿场布防将所有入口堵死,甚至可以提前引爆火药毁掉证据然后趁乱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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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太长了。”李元芳把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

“所以不能让奚崚安安稳稳地在矿场里待两天。”狄仁杰将写好的公文交给曾泰,“我们现在手上有两样奚崚不知道的东西。第一,楚乐伶——她知道矿场的具体位置和进出路线。第二,卫烈——他知道奚崚备用物资点的分布规律。虽然卫烈说他不知道奚崚有多少备用点,但他跟了奚崚这么多年,对奚崚选择藏匿地点的习惯一定有所了解。你们两个马上分头行动。曾泰,你把公文送到刺史府之后立刻回来,本阁要亲自审问卫烈。元芳,你带着楚乐伶画的矿场地图去找如燕,让她帮你标出磨盘山周围所有可能设置暗哨的位置——她以前做的那一行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李元芳和曾泰领命出去了。狄仁杰独自站在地图前面,目光从润州城慢慢移向西南方向的丹徒县。磨盘山在地图上的标注很小,小到只有一个三角形的符号,周围画了几道等高线表示山势。他盯着那个三角形看了很久,然后从袖子里取出孟先生那本旧册子,翻到记载九转回阳散配方的那一页。配方上列着九种矿物,每种后面标注了煅烧的温度和次数。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这九种矿物的煅烧过程,算到第七种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第七种矿物是硝石,第八种是硫磺,第九种是木炭粉。这不是什么九转回阳散,这就是黑火药的配方。孟先生把三种核心原料拆散了藏在九种矿物里,不明白的人看起来以为是什么复杂的丹药配方,但任何一个懂火药配比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真相。

孟先生写这本册子的时候恐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他只是按照宋矿师给他的配方忠实地记录了下来,以为自己在记录一种迷香或者毒药的制作方法。但宋矿师为什么要让孟先生记录火药配方?如果宋矿师本人就是制作火药的人,他不需要一个不懂火药的私塾先生帮他记录配方——他自己知道配方,记在脑子里比写在纸上更安全。除非这个配方不是给宋矿师自己看的,是给别人看的。

狄仁杰将册子翻到封底。封底内侧有一行极小的字,之前被书脊的装订线遮住了一部分,他拆开装订线之后才看清了全部内容。那行字写的是:“宋兄雅正,配方之法已按兄所示调整,第九转火候需减三分,否则炉膛难承其热。落款只有一个字——钱。”

钱。楚乐伶说过,丹徒矿场附近有个钱石匠,专门打造矿场需要的机关石件。一个石匠懂火药配方?不对。一个石匠不懂火药配方,但一个会做机关的石匠一定懂爆破。开山采石的石匠世世代代都在跟火药打交道——把火药塞进石缝里点燃,炸开岩石,取出石料。这是石匠的本行。钱石匠不是普通石匠,他是专门为矿场打造机关石件的。机关和火药结合在一起是什么?是触发式火药陷阱。

狄仁杰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仁阔!”

仁阔从院外跑进来。“阁老有何吩咐?”

“你马上去追李将军,告诉他丹徒矿场里除了火药之外还有火药机关。钱石匠——就是楚乐伶说的那个石匠——他懂火药爆破,宋矿师的配方是由他调整的。奚崚在矿场周围一定布置了大量触发式火药陷阱,贸然进山会吃大亏。”

仁阔转身就跑。狄仁杰回到书案前坐下,将孟先生的册子和楚乐伶的矿场地图并排放在一起。他的目光在两份文件之间来回移动,忽然注意到了一个之前所有人都忽略的细节——楚乐伶说奚崚每隔半个月去一次矿场,上次去是半个月前。冯万顺每个月往丹徒送一次物资,他的送货日期是每个月的十五。今天是二十一。如果冯万顺每个月十五送货,那这个月十五的货已经送到了。而燕影的供词里提到,她在润州城里执行内部清洗的时间是两天前,也就是十九。奚崚下达起兵预备令的时间是十八。十八下预备令,十九开始清洗外围,二十也就是昨天晚上他把名单交给卫烈清理中层,今天二十一他撤往丹徒。

这个时间线的核心节点是每个月的十五——冯万顺的送货日。十五的货送到矿场,宋矿师需要几天时间将物资转化为火药成品。奚崚每次去矿场检查的时间是十五之后的几天,正好是火药成品出炉的时间。上个月十五的货送到之后奚崚去检查,这个月十五的货送到之后奚崚还没来得及去检查——因为他在润州城里主持内部清洗。所以这个月生产出来的火药还没有被奚崚验收过,这批火药现在还在矿场里,而且极有可能是最大的一批。因为起兵在即,宋矿师一定会赶在起兵之前生产出最多最好的火药。

狄仁杰的笔尖在地图上磨盘山的位置画了一个圈。这个圈里现在堆着一批没有被验收的火药成品,宋矿师在矿场里等着奚崚来验收,钱石匠在山里布置了火药机关,洛衡带着财税数据从润州撤出,邢护卫带着奚崚的傀儡身份从润州逃走,奚崚本人正在翻山越岭往丹徒赶。所有人都在往磨盘山汇集,磨盘山就是玄筹阁覆灭之前的最后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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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他们赶到之前,有一个人已经在那里了。

狄仁杰忽然想起一件事——张环和沈涛被派去丹徒追踪邢护卫,走的是官道,比奚崚走山路要快。如果张环和沈涛的速度够快,他们有可能比奚崚更早到达丹徒。但他们是去追踪邢护卫的,不知道矿场的位置,也不知道矿场里藏的是火药。如果他们在丹徒县境内撞上了从矿场出来接应奚崚的宋矿师或者钱石匠,两个不知情的千牛卫对上一群装备了火药机关的山中武装,后果不堪设想。

狄仁杰立刻叫来杨方,让他骑双马沿官道往丹徒方向急追张环和沈涛,追上之后告诉他们不要贸然行动,原地待命等待李将军和大部队汇合。杨方领命飞马出城,铁蹄踏过青石板路面的声音在清晨的街道上渐行渐远。

与此同时,如燕带着楚乐伶回到了指挥所。楚乐伶的状态比之前好了许多,虽然眼睛还是红肿的,但已经不再发抖了。如燕在路上跟她说了很多话,告诉她燕影落网、卫烈被抓、奚崚已经逃往丹徒,她的父母可能还活着——燕影说她父母已经死了,但燕影也是听奚崚的命令行事,奚崚说的话真假参半,未必是真的。

狄仁杰让楚乐伶坐在对面,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楚乐伶捧着茶杯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话。她说的第一句话就让狄仁杰皱起了眉头。

“矿场有两个入口。一个在山谷口,是平时运物资和矿石进出用的,有看守把守,进出都要核验腰牌。另一个在后山,是一条废弃的矿道,矿道里面塌过方,宋矿师说里面有危险不让人进去,但我爹以前是矿上的石匠,他跟我说那条矿道其实没有塌方,是被人故意炸塌的——炸塌的是矿道和主矿洞之间的通道,目的就是不让苦工从后山逃跑。但矿道本身还能走,从后山进去可以一直走到主矿洞的后方通风口附近。”

狄仁杰放下茶杯。“你父亲怎么知道矿道还能走?”

“我爹在矿场里干了三年。他以前是石匠,后来被分配去修矿道里的通风井。”楚乐伶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他在修通风井的时候发现矿道的尽头有一面青砖墙,墙上砌了一扇小铁门,铁门上刻着算筹符号。他没敢碰那扇门,因为宋矿师说过,矿场里所有刻着算筹符号的东西都不能碰,碰了就会死。”

“铁门上的算筹符号是什么样的?你父亲有没有跟你描述过?”狄仁杰追问。

楚乐伶摇摇头。“他只跟我说过有这扇门,没说符号是什么样子。但他说那扇门的位置很奇怪——门在矿道最深处,四周全是死岩石,没有矿脉,按理说那里不应该有矿洞入口。除非门后面不是矿洞,是别的什么东西。”

狄仁杰和如燕对视了一眼。不是矿洞,是别的什么东西——在矿场最深处,用算筹符号加密的铁门后面藏着的,不是矿粉也不是火药,因为这些东西不需要藏在那么隐秘的地方。需要藏在矿道深处、用算筹加密、连矿场内部的苦工都不能靠近的东西,只有一种可能:玄筹阁真正的核心秘密。奚崚花了十年在润州城里织网,网的中心在铁器巷,网的四角是算馆、码头、土地庙和府衙。但这张网只是表面的网——玄筹阁真正的核心不在润州,在丹徒。润州是前线和钱袋子,丹徒才是老巢和命根子。而丹徒矿场深处那扇铁门后面藏着的,才是奚崚宁愿清洗掉所有手下也要保住的东西。

“你父亲现在还在矿场里?”狄仁杰问。

楚乐伶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不知道。燕影跟我说我爹娘已经死了,但阁老您说燕影的话未必是真的。我……我不知道该信谁。”

“信你自己。”如燕握住她的手,“你爹在矿场里干了三年,他知道矿道的秘密,知道后山的入口,知道怎么避开看守。这样的人不容易死——他有活下去的本事。”

楚乐伶抬头看着如燕,眼里的恐惧慢慢被一丝希望取代。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让楚乐伶把后山矿道入口的位置标出来。楚乐伶凭着父亲的描述在地图上找到了磨盘山后山一个叫“鹰嘴崖”的地方。鹰嘴崖是一块突出的悬崖,崖下有一条干涸的山溪河道,沿着河道往山里走大约三里地就能看到一个被乱石堆堵住一半的洞口,那就是废弃矿道的入口。从洞口进去走大约两里地就是塌方区,但塌方区旁边的岩壁上有一条裂缝,侧着身子可以挤过去。挤过去之后再走半里地就到了那扇铁门的位置。

“这条路线你父亲走过?”狄仁杰问。

“走过一次。他是去修通风井的时候发现裂缝的,他一个人钻过去看了看,看到了那扇铁门,然后就赶紧退出来了。后来他再也没敢进去过。”

狄仁杰将这条路线牢牢记在心里。这是奚崚不知道的一张牌——奚崚以为废弃矿道已经堵死了,但有一个老石匠在修通风井的时候发现了一条裂缝可以绕过塌方区。如果这个老石匠还活着,如果他还记得那条裂缝的位置,那狄仁杰的人就可以从后山悄悄摸进矿场的核心区域,绕过山谷口的看守和机关,直接抵达那扇刻着算筹符号的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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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燕,你带着楚乐伶画的这条路线去找沈涛——不对,沈涛已经去丹徒了。你去找仁阔,把这条路线复制三份,一份留在这里,一份交给即将出发的李将军,一份你亲自保管。如果我们要进攻矿场,后山这条路线会是奇兵。”

如燕带着楚乐伶出去了。狄仁杰重新坐回书案后面,将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玄筹阁的架构现在基本清楚了——左使洛衡管钱和谋划,右使奚崚管人和武力,宋矿师管生产,钱石匠管机关,这四个人组成了玄筹阁的核心层。下面的人不管是燕影、卫烈这样的中层骨干还是温货郎、楚乐伶这样的基层执行者,本质上都只是工具。奚崚在撤退之前把所有工具都清洗掉,带着核心层的四个人退往丹徒老巢。丹徒矿场里有火药、有机关、有两条进出通道、有一扇被算筹符号加密的铁门,铁门后面藏着的才是玄筹阁的终极秘密。

这个秘密是什么?狄仁杰有几种猜测,但没有证据之前他不会轻易下结论。他需要更多的信息——卫烈对奚崚备用物资点分布规律的供述,楚乐伶父亲关于矿场内部结构的更多细节,以及王孝杰收到公文后能带来多少兵力。在这之前,他能做的是让李元芳先去丹徒打前站,控制住磨盘山周围的所有制高点,盯死山谷口的动静,等大军到了再合围。

李元芳带着肖豹、仁阔、潘越和二十名千牛卫在午时出发。他们走的是官道,沿途每经过一个驿站就换一次马,人歇马不歇,以最快的速度赶往丹徒。从润州到丹徒官道大约一百二十里,骑快马换乘不歇的话两个半时辰可以到达。李元芳算过时间——奚崚走山路翻山越岭,虽然路程比官道短但山路难行,速度不会比快马更快。如果一切顺利,李元芳到达丹徒的时候奚崚可能也刚到不久,运气好的话能在奚崚进入矿场之前截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