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尸格玄机

吕七一愣,嘴巴张了张,一时答不上来。过了片刻才磕磕巴巴地说:“小的……小的是听何顺说的。何顺在镜库值夜三年,对镜库的情况很熟悉。他有一次和小的闲聊时提起过,说镜库十年前大修过一次,当时把墙壁拆了重建,地面也重新铺了青砖。修完之后西墙就多了那道裂缝,工部的人说是地基沉降造成的,不影响房屋安全,用灰泥糊上就行了。”

“何顺还跟你聊过什么?”

吕七的脸色越来越白。他的双手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没……没聊过别的。何顺这个人话不多,平时不怎么搭理人,也就是擦镜子的时候偶尔说两句。他这个人有点古怪,有时候半夜会一个人站在镜库门口发呆,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小的夜里起来上茅房,远远看见过他两三次,每次叫他他都不理,像没听见一样。”

狄仁杰和曾泰交换了一个眼神。何顺半夜在镜库门口发呆——这说明他对镜库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关注。一个内侍,值夜的时候不在岗位上待着,跑到锁着门的镜库门口发呆,这件事本身就很不正常。

“你最近一次见到何顺是什么时候?”

“就是今天黄昏。”吕七咽了口唾沫,“小的在仙居殿后面的杂役房里劈柴,何顺路过,说要去偏殿取东西。他走得很急,脸色也不太好看,小的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事,就匆匆走了。那是黄昏酉时初刻的事,然后小的就再也没见过他了——直到刚才听说他死在了镜库门口。”

“酉时初刻。”狄仁杰在心里推算了一下时间线,“黄昏酉时初刻到二更天何顺进入镜库,中间隔了一个多时辰。这一个多时辰里何顺在哪里,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东西——这些都需要查清楚。”

狄仁杰转向曾泰:“曾泰,柳霜儿带来了没有?”

“已经在偏殿候着了。”曾泰压低了声音,“恩师,学生刚才查了柳霜儿的档案。她是尚寝局司灯,入宫七年,老家是幽州范阳人,家世清白。但有一个细节——她入宫时登记的家庭状况是父母双亡,无兄弟姐妹。但学生刚才翻到了尚寝局三年前的轮值记录,上面有一条备注写着柳霜儿曾经向尚寝局申请过探亲假,理由是兄长病重,需要回乡探视。尚寝局批准了,她在永昌元年回过一趟范阳老家,住了半个月才回宫。”

“父母双亡,哪来的兄长?”

“学生也觉得奇怪。于是又翻了她入宫时的人证文书,担保她入宫的人是一个叫苏北客的范阳商人。这个苏北客是范阳商会的人,在洛阳没有产业,他的担保文书只有签名没有画押——按规矩,担保入宫的商贾必须在官府留指纹画押的。管这份文书的司簿三年前已经告老还乡了,无从查证。”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永昌元年,正是三年前。三年前柳霜儿以兄长病重为由回乡探亲,而担保她入宫的商人苏北客连画押都没有留。如果柳霜儿的父母真的双亡且无兄弟姐妹,那这个兄长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她回范阳老家到底见了什么人?

“把柳霜儿带过来。”狄仁杰道,“本阁要亲自问她。”

吕七跪在一旁听着,听到这里忽然抬起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阁老,小的忽然想到一件事——黄昏酉时初刻何顺路过杂役房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蜡丸。白色的,鸽子蛋大小。他捏在手心里,小的劈柴时抬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他把蜡丸往袖子里塞。小的当时也没在意,以为是药丸——宫里很多内侍都有慢性病,随身带着药丸是常有的事。但现在想想,那蜡丸的颜色和何顺平时吃的药丸不太一样——他平时吃的药丸是褐色的,用蜜蜡封壳,但那颗蜡丸是纯白色的,外壳很光滑,像是新封的。”

蜡丸。狄仁杰立刻想到了从何顺胃里取出的那个蜡封纸卷。纸卷外面裹着的就是白蜡壳——何顺在酉时初刻就已经拿到了这个蜡丸,里面装着写有“腊月初七二更镜库取镜”的纸条。他看完纸条之后将纸卷重新用蜡封好,然后在某个时间点吞了下去。这个时间点应该是在他收到纸条之后、进入镜库之前——也许是他吞下纸条之后才决定去镜库的,也许是有人告诉他纸条看完必须销毁,他来不及烧掉,就吞进了肚子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那个蜡丸,何顺是从哪里拿到的?是他随身带着的,还是有人给他的?”

吕七摇了摇头:“小的没看到。何顺走过来的时候已经把蜡丸捏在手里了,小的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拿的。”

“何顺平时和哪些人来往比较多?除了柳司灯和你,还有谁?”

吕七又摇了摇头,但这次他摇头的动作有些僵硬,像是脖子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他的眼珠又开始快速地转动,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小的……小的不敢乱说。”

“本阁让你说,你就直说。”

“何顺……何顺有时候会和禁军的傅偏将喝酒。小的见过两三次,都是在杂役房后面的柴房里,两个人关着门喝,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小的从门口路过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有一回小的推门进去搬柴,两个人立刻不说话了,傅偏将站起来就走了,脸色不太好看。”

“傅偏将?哪个傅偏将?”

“禁军偏将傅千崖,驻守上阳宫外围的那个。他手下有两队禁军,负责宫门守卫和外围巡逻。傅偏将这个人……脾气不大好,对底下人很凶,但对手下的几个亲信很照顾。何顺一个内侍能和傅偏将喝酒,小的当时就觉得奇怪,但何顺不让小的多问,说这是他的私事,叫小的别管。”

傅千崖。狄仁杰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禁军偏将驻守上阳宫外围,负责宫门守卫和巡逻调度。如果这个人和何顺有私下往来,那么何顺的死就和禁军外围的防务产生了关联——凶手能进入镜库并从容离开,可能和外围防务的松懈有关。或者更严重一些,傅千崖本人就是这一切的参与者。

“还有呢?”

“还有……还有就是尚寝局的白絮。白絮是柳司灯的副手,和尚寝局的几个女官都走得近。她有时候会来找何顺,说是帮柳司灯传话,但小的看她每次来找何顺都要在角落里嘀咕半天,不像是在传话,倒像是在聊什么私密的事。有一次小的无意中听见半句,白絮说了一句‘东西已经放好了’,何顺点了点头,然后两个人就分开了。小的也没敢多问。”

狄仁杰将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记在心里,面上却不动声色。一个普通的杂役能知道这么多事情,要么是他特别善于观察,要么就是他在刻意留意何顺的一举一动。不管是哪种情况,吕七这个人都不简单。

“吕七,本阁问你最后一个问题。”狄仁杰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到只有吕七一个人能听见,“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但你连何顺吞的蜡丸是什么颜色都注意到了,连白絮说的‘东西已经放好了’都听见了。你知道的这些事,加起来比一个在宫中当了五年差的老内侍知道得还多。你到底是什么人?”

吕七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膝盖一软又要往下跪,被旁边的千牛卫卫士一把拽住了胳膊。

“小的……小的就是好奇,多看了几眼多听了几句,真的没有别的意思!阁老明鉴!”

狄仁杰看了他片刻,然后摆了摆手:“曾泰,先把吕七带下去单独安置,不许他接触任何人。明天一早,本阁还要问他。”

曾泰应了一声,示意两个卫士将吕七带走。吕七被架着往外走的时候,脚底下的雪地上拖出了两道长长的拖痕,和何顺留在镜库里的拖痕一模一样的方向,只是一个是死人的,一个是活人的。

狄仁杰站在偏殿门口,看着吕七被押走的背影,眼角的皱纹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深重。李元芳从游廊另一头大步走来,身后跟着八个全副武装的千牛卫军头——张环、李朗、沈涛、肖豹、杨方、仁阔、潘越、齐虎,八个人一字排开,在雪地里站成了一排笔直的黑影。

“大人,八大军头已经集合完毕。镜库周围的封锁线已经布置好,上阳宫四门全部加派了人手。太史局的月相记录明天一早就能送来。”李元芳顿了顿,“曾兄刚才跟卑职说了柳霜儿档案里的疑点——那个担保人苏北客,卑职在边关时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

“哦?”

“不是商人。苏北客是范阳一带一个江湖门派的堂主,那个门派叫寒江会,专门做私盐和私铁的生意,势力遍布幽州和河北道。三年前朝廷剿过一次,把他们的总舵端了,堂主以上的头目抓的抓逃的逃,寒江会从此销声匿迹。如果柳霜儿的担保人是寒江会的堂主,那柳霜儿入宫的背景就绝不止家世清白这么简单。”

狄仁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寒江会,玄武刺青,玄霜散,上古铜镜,月圆之夜。这些线索就像是被打散的棋盘,每一颗棋子都在不同的位置上,但它们之间一定有一种隐秘的联系,这种联系将所有看似不相干的线索编织成了一张大网,而这张网的中心,就在上阳宫的深处。

“元芳,你带张环李朗和沈涛,马上去查傅千崖。禁军偏将傅千崖,驻守上阳宫外围——他是何顺生前最后一个有记录的私下交往者。去查他今晚的行踪,他在二更天前后的活动,以及他和何顺的关系。如果他有什么异动,立刻拘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是!”

“肖豹杨方,你们去查白絮。尚寝局侍女白絮,柳霜儿的副手。她在何顺死前曾经对他说过‘东西已经放好了’——去查她说的‘东西’是什么,放在哪里。”

“是!”

“仁阔潘越齐虎,你们三个分头行动。仁阔去查镜库西墙的裂缝,看看那条裂缝到底是地基沉降造成的还是人为凿开的。潘越去查镜库屋顶和廊檐的结构,把所有有可能进入镜库的路径全部勘察一遍。齐虎去查宫门出入记录,从今天黄昏到现在,所有进出过上阳宫的人,不论身份高低,全部登记在册。”

“是!”三人的回答简短有力。

狄仁杰整了整大氅的领口,雪花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飘了,细碎地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看了一眼东暖阁的方向,那里的烛光还亮着。明天一早,他要去面见武则天,将今晚发生的一切禀报清楚。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先见一个人。

“元芳,”狄仁杰的声音沉静如水,“把柳霜儿带过来。”

李元芳转身大步走向偏殿另一侧的耳房。狄仁杰独自站在雪地里,将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架回鼻梁上。雪花落在镜片上,很快就融成了水珠,将视野中的宫灯光晕晕成了一片模糊的金黄。他眯起眼睛看着那片光晕,心里默默推算着下一个月圆之夜的日期。

今天是腊月初七。下一个月的月圆之夜,是正月十五。

四十二天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