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尸格玄机

“刺青。”李元芳指着何顺臂弯内侧的玄武图案,“这个刺青应该是一个组织的标记。何顺是这个组织的人,写字条的人也是。何顺临死前吞纸条,是在保护组织。这说明这个组织的纪律极为严苛——成员宁可死也不能泄露组织的秘密。”

狄仁杰点了点头:“本阁也是这么想的。但还有一个问题——何顺是怎么死的,我们已经大致清楚了。凶手是怎么离开的,我们也找到了廊檐椽子上的丝线痕迹。但凶手是怎么进去的?何顺进入镜库的时候,角门的封条是完好的。如果封条在何顺进入之前就被破坏过,何顺应该能发现,但他还是进去了——这说明何顺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凶手进入镜库的方式,一定比我们目前看到的更加隐蔽。”

老韩在旁边安静地清理着验尸器具,将沾了冰晶的银刀在烧酒里浸洗过,用白布擦干,一把一把放回药箱。他在宫中当差大半辈子,什么样的大案都见过,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该记住的一个字都不会忘。但他收起最后一把银刀时,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阁老,老朽有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吧。”

“这毒发作的时候,人的意识是清醒的,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经脉被冻住,走路的姿势会变得很奇怪——步子短,脚尖拖地,身体僵硬,像是被人操纵的木偶。老朽年轻时在大理寺见过一个中了苗疆麻毒的人,症状和这个有几分相似,但苗疆麻毒是让人全身麻痹,不会冻住心脉。那人临死之前在地上爬了十几步,每一步都拖出极深的痕迹,和何顺的脚印一模一样。老朽想说的是——这种毒如果被用在战场上,一支十人的小队就能让一支百人的军队在半个时辰内全部失去行动能力。能炼制出这种毒的人,如果投靠了外敌,后果不堪设想。”

狄仁杰的眉头锁得更紧了。老韩说得没错,这种毒如果用来大规模投放,杀伤力堪比一场瘟疫。更可怕的是,这种毒无声无息,死后尸体表面没有外伤,如果不用银针刺心脉查验,根本发现不了是中毒死的。在边关的军营里,如果突然有大量士兵以这种方式暴毙,军营很快就会陷入恐慌,军心涣散,不战自溃。

“大人,”李元芳走到狄仁杰身边,压低声音,“契丹犯边的军报刚压下去,边境本来就人心不稳。如果这种毒流传到边关,让契丹人拿去了,那——”

“所以这案子必须尽快破。”狄仁杰打断了李元芳的话,“不惜一切代价。元芳,你马上传本阁的命令给张环李朗,千牛卫从现在开始加派人手守卫上阳宫,所有进出宫门的人员车辆一律严查。尤其是运送药材、香料、冰块、铜器的车辆,必须开箱查验。另外,派人去太史局借阅近十年的月相记录,本阁要看。”

“是。”李元芳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偏殿里只剩下狄仁杰和老韩两个人,以及草席上何顺冰冷的尸体。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晃了几下,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狄仁杰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重新架回鼻梁上。他从袖子里取出那块包着淡蓝色粉末的帕子,放在膝上展开,用匕首尖轻轻拨弄着那些粉末颗粒。

粉末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每一个颗粒都是规则的六角晶体。他用匕首尖挑起一粒最大的,举到眼前细看——晶体内部有一道极细的黑色核心,像是某种金属粉末被包裹在冰晶中间。他用刀刃将晶体压碎,那颗黑色核心在刀刃上留下了一道极淡的划痕,质地比普通的铁粉要硬得多。

“陨铁。”狄仁杰自言自语了一声。

老韩听见了,抬起头来:“阁老说什么?”

“这些淡蓝色晶体里包裹着陨铁粉末。”狄仁杰将压碎的粉末递给老韩看,“你看,黑色核心的硬度极高,能在铁刃上留下划痕。普通的铁粉做不到这一点。这毒药的原料里确实含有陨铁——和毒经上记载的玄霜散配方对上了。”

“可是玄霜散的配方已经失传了八百年——”

“配方失传,不代表没有人能重新研制出来。如果有足够的时间、足够的财力、足够多的陨铁原料,再加上一个精通上古毒经的方士,重新配制出玄霜散并非不可能。老韩,炼制这样的毒药需要什么样的场地和条件?”

老韩想了想:“回阁老,炼制毒药需要丹房和丹炉。这毒药中含有极寒的成分,丹炉必须能承受极高温和极低温的交替,普通的铁炉做不到,至少得是精铜铸的三足丹炉。陨铁要研磨成粉,需要大型的铁碾和石磨,而且磨出来的粉末细度要达到吹一口气就能飘起来的程度,这需要反复研磨十几遍。另外,寒性药材的提炼需要大量的冰块和硝石来降温,炼制过程中会有大量的白雾和刺鼻的气味挥发出来。如果在城中炼制,很容易被邻居发现。所以炼制的场所一定是在人烟稀少的地方——深山老林里的道观、废弃的矿洞、或者城外的庄园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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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雾和刺鼻气味。”狄仁杰抓住了这两个关键词,“如果在宫中炼制呢?”

老韩愣了一下:“在宫中?不可能。宫中的殿阁都有内侍和宫女值守,不管在哪个角落里炼制,气味和烟雾都藏不住。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专门的冰窖。宫中储冰的冰窖在地下,隔热极好,里面有大量的冰块,空气流通缓慢,气味不容易散发。如果有人把丹炉搬进冰窖里,利用冰窖里的冰来降温,再通过冰窖的通风道排出烟雾,的确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但冰窖常年有专人看守,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

狄仁杰将帕子重新折好塞回袖子里,站起身,走到偏殿门口。外面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庭院的积雪在云层缝隙间漏出的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银白。远处的仙居殿东暖阁里还有灯光,窗纸上映着摇曳的烛影,武则天大概还在批折子。她不会想到,距离她不过百步之遥的镜库门口,刚刚死了一个内侍,用一种失传了八百年的上古奇毒。

“老韩,”狄仁杰头也不回地说,“把何顺的尸体用冰镇好,不要让任何人靠近。他的内脏和血液里残留的毒晶,是我们目前唯一的毒物样本。如果本阁估计得不错,这不会是最后一个死者。”

老韩应了一声,从药箱里取出几块油布将何顺的尸体仔细包裹起来,又用麻绳捆好,然后叫了两个千牛卫卫士进来把尸体抬走。

狄仁杰独自站在偏殿门口,看着庭院里那株被雪压弯的老梅。梅花的花瓣上落了一层薄霜,在月光下反射出淡淡的蓝色光晕,和镜面上融化的那层冰霜一模一样。他伸出手摘了一朵梅花放在掌心里,花瓣冰凉,但没有那种针刺般的寒意。真正的寒毒比这冬夜的雪和霜要冷酷得多——它不会冻伤你的皮肤,它会钻进你的经脉,沿着你的血液流遍全身,然后在你的心口凝固成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一阵脚步声从游廊方向传来。曾泰提着一盏灯笼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两个千牛卫卫士,押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内侍棉袍的杂役。那杂役约莫二十出头,身材瘦小,脸型尖削,一双小眼睛在眼窝里滴溜溜地转,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他看见狄仁杰站在偏殿门口,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

“阁老饶命!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小的只是扫地洒水的杂役,镜库里死人和小的没有半点关系!”

狄仁杰低头看了看他。这个杂役就是腊月初五和何顺、柳霜儿一起入镜库的吕七。

“本阁还没问话,你就先喊上饶命了。”狄仁杰不紧不慢地说,“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又何必求饶?起来说话。”

吕七跪在地上不敢起来,膝盖在雪地上压出两个深坑。他抬起头,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小的……小的是怕阁老误会。镜库出了命案,小的是粗使杂役,没读过书,嘴又笨,怕说不清楚惹阁老生气——”

“你嘴不笨。”狄仁杰打断了他,“你刚才那一串话说得很利索,一个磕巴都没打。起来。”

吕七这才战战兢兢地从雪地上爬起来,低着头不敢看狄仁杰的眼睛。他身上的棉袍膝盖处沾满了雪,化开的雪水顺着袍角往下滴,在脚边汇成一小滩湿痕。

“腊月初五,你和柳司灯、何顺三人入镜库擦拭镜面。本阁问你,当时是谁开的门?”

“回阁老,是柳司灯开的门。钥匙在柳司灯手里,每次开镜库都是她亲自开。”

“你们进去之后做了什么?”

“柳司灯让何顺擦东墙的六面铜镜,让小的擦西墙的六面铜镜,她自己在门口看着。擦镜面的水是小的从井里打来的,加了皂角粉和草木灰,用细棉布蘸着擦。每面铜镜擦三遍,第一遍去灰,第二遍去油,第三遍用干布抛光。整个过程大约半个时辰,擦完之后柳司灯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三个人一起出来,柳司灯亲自落锁,何顺在门外贴了封条。”

“你们擦镜的时候,最靠里的那面玄武铜镜有没有什么异常?”

吕七的眼珠在眼眶里快速地转了半圈,然后摇了摇头:“没有异常。那面铜镜和别的铜镜一样,擦的时候镜面很光滑,没有锈斑,也没有裂缝。只是那面铜镜的镜座比较重,小的擦底座的时候费了点力气。”

狄仁杰注意到了他转眼珠的动作。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说明他在回答问题之前经过了短暂的心理斗争,在权衡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吕七,你在上阳宫当差多久了?”

“回阁老,五年了。小的从神功元年入宫,一直在仙居殿当杂役,负责扫地洒水擦窗,有时候也帮尚寝局搬搬抬抬。”

“这五年里,镜库一共开过多少次门?”

“每三日一次,一年大约一百二十次,五年就是六百次左右。不过小的不是每次都进去,只有尚寝局人手不够的时候才会叫小的帮忙。算下来,小的进过镜库大概有二三十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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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应该很熟悉镜库里的情况了。”狄仁杰看着他,“镜库里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比如墙壁上的裂缝,或者地面的暗格,或者铜镜背面有什么特殊的标记?”

吕七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嘴唇又抖了抖:“裂缝……裂缝小的倒是在西墙根见过一道,但很小,一指宽都不到,用灰泥糊上了。别的地方都很正常,铜镜背面小的没怎么注意过,因为擦镜面的时候不需要翻过来看背面。”

“西墙根的裂缝。”狄仁杰重复了一遍,“裂缝是在西墙的什么位置?糊裂缝的灰泥是什么颜色的?”

“裂缝在西墙靠近西北角的位置,离地面大约一尺高。糊裂缝的灰泥是青灰色的,和墙砖的颜色差不多,不仔细看发现不了。那裂缝据说是十年前修缮的时候留下的,当时工部的匠人用灰泥糊上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再裂开过。”

“你怎么知道是十年前修缮时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