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应了一声，收起瓷瓶和试验记录退了出去。

签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狄仁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透了，杯底还沉着几片泡烂的茶叶。他把茶杯搁在一边，重新拿起朱笔在结案陈词草稿上逐行修改。窗外的阳光从东窗移到南窗，又从南窗移到了西窗。如燕中间进来换了两次茶，又端进来一碗热粥放在案角上。狄仁杰一边改稿一边把粥喝了，喝到碗底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没吃午饭。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

李元芳从外面走进来，身上的衣甲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掌心的伤口也重新上了药，裹着整齐的白布条。他走到案前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放在狄仁杰面前。

“大人，替身和上官大人见了面。这是审问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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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拿起记录翻开。记录是曾泰代笔的，字迹工整，逐条记录了上官婉儿和替身之间的对话。上官婉儿问了替身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你七岁之前住在哪里？”替身回答——“一个有很多镜子的房间。有一个穿灰色衣服的女人每天来给我喂药。她说我娘不要我了，是她把我捡回来的。”第二个问题——“你的左肩后面是不是有一颗朱砂痣？”替身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上官婉儿看完这两个答案之后放下了记录的笔，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衣领，把左肩后面的位置露出来给替身看。她的左肩后面也有一颗朱砂痣——和替身的那颗一模一样的位置、大小和颜色。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记录上写得很简略，只有一行字——“你是我妹妹。父亲当年在洛阳城东养了一房外室，后来外室带着女儿离开洛阳，不知去向。母亲在临死前告诉我，那个妹妹左肩后面和我一样有一颗朱砂痣。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没想到你就在洛阳，而且在替我活着。”

替身听完之后哭了很久。审问记录的最后一行写着：“替身情绪崩溃，无法继续问话。上官大人请求将其妹暂时安置在宫中，由她亲自照料，待其身体恢复后再做进一步处置。狄阁老已口头批准。”

狄仁杰把审问记录合上，放在结案陈词旁边。

“这也是个可怜人。被人从亲生母亲身边抱走，先是被送到蛇灵特训，然后又落到无嗔手里被反复药物洗脑，最后被当成替身塞进宫里。她这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现在她终于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了——不是替身，是上官婉儿的亲妹妹。”他把朱笔搁在笔山上，“让她们姐妹团聚。至于她之前被无嗔控制时在宫里做的那些事——那些是她被药物胁迫、意识不清的状态下做的，按律不负刑事责任。曾泰那边本阁会让他单独写一份关于替身的处置意见附在结案陈词后面，建议免予刑事追责，交由上官大人监护。”

“是。”李元芳应了一声，又从腰间解下那柄剑——姜淮的暗黑色长剑，放在案上，“大人，姜淮的供词里提到这柄剑是高宗遗物，剑柄上刻着‘守陵’两个字。卑职认为这柄剑应该作为皇室遗物交还给宫中，而不是作为罪证封存。姜淮虽然在暗室里以武拒捕，但他投降后主动交代了所有已知情报，并且帮助萧怀远确认了总闸的位置。他的罪是被无嗔的谎言所蒙蔽，不是真心谋逆。卑职个人以为——让他回乾陵继续守陵，比把他关在大牢里更有意义。”

“本阁已经在结案陈词里写明了——建议将姜淮发回乾陵原职留用，以观后效。这柄剑你替本阁还给他，告诉他是陛下恩准的。但有一句话你要带给他——先帝把剑交给他，是让他守陵，不是让他替人杀人。下次再有人拿高宗的名义来找他，让他先想想这柄剑上的‘守陵’两个字。”

李元芳拿起剑，抱拳行了一礼转身出了签押房。狄仁杰拿起那份已经改得密密麻麻的结案陈词从头到尾最后审读了一遍，确认所有事实无误、所有罪名定性准确、所有量刑建议都有对应的律条依据，然后提笔在末尾签上了“狄仁杰”三个字，盖上内史的铜印。他把铜印在印泥盒里按了一下，印在名字旁边的空白处——印章落纸的声响很轻，轻轻一声闷响，鲜红的印色在灯下反着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