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无嗔的案子算是结了吧?”李元芳问。
“主犯归案,从犯尽数落网,物证链完整闭环,口供相互印证——在法律意义上,这桩案子已经结了。”狄仁杰推门走进签押房,把官帽摘下来搁在案角,端起如燕早就沏好的一壶茶灌了两口,然后从案上拿起那份已经批注得密密麻麻的结案陈词草稿,翻到最后一页,在“待查事项”一栏里用朱笔圈了三个圈。
“但这三件事还没完。第一,当年灭王氏全族的那道密令,到底是谁下的。陛下说她不知道,无嗔说她不知道,全荃说她不知道——这道令就像一把没有署名的刀,砍了七十三条人命,然后被丢进了档案的灰烬里。不管查出来是谁下的,这个人或者这些人都必须被追责。第二,无嗔用来追踪何崇礼和全荃的那条情报线,到现在还没有查出来源。裴千面说他只负责提供禁军内部的值班信息和吴大勇的行踪,假清虚说他只负责替无嗔伪造图纸和管理工坊,替身说她只负责在宫里窃取机要——三个人都不接触情报搜集。这条线是独立运作的,而且效率极高。能找到何崇礼的隐居地点,能找到全荃的化名和住址,这种渗透深度——不是几个江湖术士能做到的。第三,牵丝婆婆——也就是全荃——在蛇灵期间训练的那个小女孩,后来被无嗔接走训练成了上官婉儿的替身。但替身说她不是从蛇灵直接被无嗔接走的,中间还有一段时间她被关在一个‘有很多镜子的房间’里,每天有一个穿灰色衣服的女人来给她喂药。这个房间不是蛇灵的练功房,也不是无嗔的密室。是谁在中间转了一道手?那个穿灰色衣服的女人是谁?这三件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在这个案子的幕后,还有一股我们没有完全挖出来的力量。这股力量不直接参与蛊虫和机关,但它提供了情报、人脉、资金和庇护。没有它,无嗔不可能在洛阳潜伏这么多年而无人察觉;没有它,何崇礼和全荃的隐居地点不可能全部被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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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芳眉头紧锁:“大人怀疑朝中还有更高层级的人物涉入?”
“本阁不怀疑。本阁知道一定有。”狄仁杰把朱笔搁在笔山上,“但这个人——或者说这伙人——隐藏得极深。无嗔不愿意交代,慧明说他只负责执行不接触高层,妙手张说他只认识清虚和假清虚,连裴千面都说他的任务全部是假清虚转达的。所有人犯的口供里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没有直接接触过提供情报的那个人。这个人只通过无嗔一个人下达指令,无嗔就是他和整个执行层之间的防火墙。现在无嗔被关在死牢里,这道防火墙从里面被锁死了。”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查是要查的,但不是今天。今天先把结案的事办了。你去把老韩叫来,本阁要问问他妙手张那三瓶解药的配比试验结果。祭天大典的盐雾帐还要维持一段时间,妙手张的白瓶药如果能批量配制,可以替代浓盐水给那些已经种蛊但尚未催活的百姓服用,效果比盐水更好。”
李元芳应了一声转身出去。片刻之后老韩抱着药箱走进签押房,脸上带着熬了好几宿没睡的黑眼圈,但精神头很足。他把药箱搁在案角,从里面取出三只小瓷瓶——白瓶、青瓶、黑瓶,在狄仁杰面前依次排开,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试验记录摊在案上,开始逐条汇报。白瓶药对未催活的虫卵有效率接近九成五,已经让府衙药棚配了两百份分发给之前在坊门口排查出的牙龈发黑的百姓服用,反馈良好;青瓶药对刚催活的蛊虫有抑制作用,但救不回已经被蛊丝融掉的经络,只能保住性命但保不住行动能力;黑瓶药是直接注入核心节点杀灭成年蛊虫的,效果立竿见影,能让傀儡当场散架,但必须配合白瓶药一起使用,否则宿主会因蛊丝急速溶解产生的毒素反噬而猝死。妙手张在牢里主动交代了三种药的完整配方,老韩已经抄录成册存档。
狄仁杰听完之后在结案陈词上又加了一行——“妙手张虽参与蛊虫植入,但有主动交出解药配方、协助救治被种蛊百姓的立功表现,建议从宽发落。”
“霓生怎么样了?”狄仁杰问。
老韩的表情微微黯淡了一下。“还在昏睡,但情况比卑职预想的要好一些。萧怀远那批银针上的缓释药剂确实是顶尖的配方,药效激活之后修复了一部分被蛊虫侵蚀的筋腱。她体内的蛊毒基本上已经中和干净了,金针封住心脉之后气血没有再继续流失。卑职上午又给她灌了一剂妙手张的白瓶药,配合浓盐水外敷,经络恢复的情况比昨天好了一些。呼吸比之前平稳多了,脸颊也恢复了一点血色。如果按这个势头再稳两三天,应该能彻底脱离危险。但她的记忆——被药物压制了那么多年,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不好说。她娘一直在床边守着她,拉着她的手跟她说话,说的都是小时候的事。她虽然没醒,但卑职观察到她说‘破庙’‘草席’这些词的时候,霓生的手指会轻轻动一下。说明她听得到,也在意这些事。如果能持续用亲情呼唤配合药物治疗,恢复部分记忆还是有希望的。她现在需要的不是更好的药,是时间和耐心。”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霓生能活下来已经是个奇迹。这女孩从七岁起就被药物控制、银针植入、当做王皇后的替身训练了十几年,最后还被无嗔灌了那瓶耗尽气血的曼陀罗花液——换了任何一个人,可能早就死了。但她活下来了。也许是那些银针上的缓释药剂在她体内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平衡,也许是老韩的金针封住了她的心脉争取到了关键的缓冲时间,也许是全荃和霓生娘在床边的呼唤给了她求生的意志,也许兼而有之。不管怎样,这个女孩的命运从她被阿荃送进蛇灵的那一刻起就被卷入了这场阴谋的漩涡,和她同名不同命的“霓生”两个字背后,是一个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的人。
“尽力救治。不管她能不能恢复记忆,她下半辈子的生活由朝廷负责。你告诉她娘——霓生不是王霓裳,也不是王皇后,她就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