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时没有提出异议,要么是明知不妥却顺从,要么……
她根本就知道增加矾石是为了掩盖使用茜草红染料的事实!
而茜草红与苏木红,在专业染匠眼中,即使用于配液,也应有细微差别。
苏瑾真的分辨不出?
还是故意装作不知?
张子麟眼中光芒渐聚。
他需要一场“演示”,一场让苏瑾在其最擅长的领域,在其无法作伪的情境下,暴露出破绽的演示。
“来人。”他转身唤道。
一名书吏应声而入:“大人有何吩咐?”
“速去请王主簿,还有……将府衙库房里存的那套‘天平砝码’取来,要最精准的那套。”张子麟顿了顿,又道,“再去织造局在南京的派驻公所,以大理寺协查贡品案的名义,借调两样东西:一是今年贡品云锦所用同批‘苏木红’染料的原始封样;二是织造局内部《染作料例则》的完整抄本。记住,要明发公文,正大光明地去借。”
“是。”书吏领命而去。
王主簿很快到来,是位五十余岁、精于计算的老吏。
张子麟将部分账目疑点与他商讨,特别指出了矾石用量与往年记录的差异,以及茜草红采购记录的问题。
“王主簿,依你之见,若要以茜草红模仿苏木红色泽,达到贡品要求的光泽度,矾石用量需增加几何?”张子麟问道。
王主簿捻须沉思片刻,取过算盘噼啪打了一阵,又提笔在纸上演算,方道:“回大人,下官虽不通染技,但按物料分量比例推算,若全以茜草红替代苏木红,欲达近似色相与牢度,矾石用量至少需增加三至四成。然此仅为理论,实际操作中,染匠手法、水质、温度皆会影响。”
“三到四成……”张子麟对照账册上今年矾石的实际支取量,比往年足足多了五成有余!“若丝性真有异常,需要增加矾石用量,可会有如此幅度?”
王主簿摇头:“下官翻阅过织造局过往十年的《料例则》,即便丝质有变,矾石增减幅度罕有超过两成。五成……除非丝料朽败不堪用,但那等丝根本不会用于贡品。”
张子麟点点头。账目与技术的矛盾,是第一个突破口。
午后,借调的染料封样和《染作料例则》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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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子麟仔细查验那包标为“乙字七号苏木红”的封样,粉末暗红带紫,嗅之有其独特微酸香气。
他又取出之前从退回贡品上剥离的染料残留,对比观察。
肉眼看去,色泽极为相似,但残留染料的颗粒似乎更细腻些。
他将两份样品分别包好,吩咐道:“备马,去钦天监。”
钦天监不仅司天象历法,其下属的“漏刻博士”往往精通格物、算学,甚至有些对金石矿物、染料药理也有研究。
张子麟在南京数年,因案件需要,与其中一位姓吴的博士打过交道,知其博学。
吴博士年约六旬,清癯矍铄,听完张子麟来意,接过两份样品,仔细端详,又取来清水、宣纸、火烛等物,一番操作。